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zaxsw.org/ 或书本网(www.bookben.cn) 书名:江月照君来 作者:夏云锦 章节:共 42 章,最新章节:【后记】 ☆、【楔子】   林霍堂在不远处看着人群之中的如月,每每只有当她和桑筱在一起时,才依稀可以寻到点她从前的影子。如今的如月,已经鲜少开怀笑了,曾经那个言笑盈盈、活泼可人的少女,都随着翻过去的月历牌成为了回忆。   “天天看还看不腻?”   林霍堂闻声回头,原来是张作桐正斜斜倚靠在流水席餐桌旁,见林霍堂回头看过来又笑着说道:“怎么,今天终于舍得让你的宝贝太太出来了?”林霍堂轻笑,走过去捶他一拳道:“好你个作桐,明明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张作桐揶揄道:“我知道什么?我只晓得你从来都‘舍不得’携夫人出席宴会。”林霍堂佯装恨得直咬牙:“非要戳我痛处是不是?看我日后不报仇!”说罢两人都哈哈大笑。   张作桐却依旧不放过他,继续打趣道:“听不得我说你宝贝太太?”林霍堂道:“晓得了,今天你左右是欺负定我了。行,我敬你一杯总可以了吧?”   张作桐懒懒倚着桌子:“好啊,感情深,一口闷!”   林霍堂果真举杯就是一口气饮尽,看得张作桐不禁渐渐敛去笑:“霍堂啊,你……”他摇摇头,叹口气道:“你对莫如月,到底还是……”他神色有些复杂,注视着林霍堂欲言又止。   倒是林霍堂饮尽后放下酒杯,顿了一顿,掂着酒杯兀自一笑,道:“作桐啊,我知道你要说我什么,包括今晚的宴会请来那人我也知道其实并不算妥当……可是作桐,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张作桐拍拍林霍堂的肩,悠凉叹息道:“霍堂啊,不要太苦了自己……不管怎样,若需帮助,作桐我可是一直都站在你这边。”   林霍堂“哈哈”笑道:“那是自然,否则拖也得将你给拖到我这边来!”   张作桐刚欲开口继续谈笑,正在此时忽一男声高昂响起:“哎呀呀,这不是林大少和张公子么!焦某在此给各位请个安、请个安,哈哈哈……”   两人同时向声源处望去,原来是那新近开始做生意的焦仰光正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此人五短身材,皮肤黝黑,满口黄牙,偏偏又穿了一件长没膝盖的西装,因而整个人看起来武大郎似的令人发笑。   张作桐对林霍堂咬耳朵道:“霍堂,你怎么竟也给他发了请帖?”林霍堂亦是小声答道:“你也知道我最近的情况的……若不是他做的那生意,我会请他么!”   咬耳朵间,焦仰光已然走到两人跟前,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正荣光满面。焦仰光作揖道:“林大少,金陵数一数二的林大少家开的宴会,焦某竟有幸能被邀,实在是受宠若惊不已啊!多谢、多谢!”   张作桐见着焦仰光的举止在这身长西装下如此夸张和滑稽,身子微微后仰,悄悄朝林霍堂扯出一个口型:“乡下土包子!”   林霍堂忍住笑,点头道:“焦先生,夸奖了。”焦仰光“欸”了一声,环扫四周后继续道:“林大少的宴会果真办得不同凡响,金陵有几人能办出这样的气派?着实令焦某叹服、叹服!”林霍堂依旧笑着应言。   忽然间焦仰光四下望了望,倏然凑近林霍堂,在他耳畔低声道:“林大少,上次焦某同你提起的那桩生意,不知您考虑得如何?”   “这……”林霍堂些微犹豫地迟疑道。   焦仰光轻顶他胳膊肘,使眼色道:“大少,这可是肥得流油美差啊……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林霍堂手下一紧,双眉骤蹙,侧头看向张作桐,却见他正微微摇头,于是回头垂眼,静默了片刻后说道:“这样吧,焦先生,三日之内林某必定给你答复,你看这样可行?”   焦仰光不见任何愁色,仍然是那副笑容可掬的表情,举起酒杯道:“行,林大少说怎样都行!希望三日后,焦某能候到佳音啊!”   林霍堂笑了笑,同焦仰光轻轻碰杯道:“焦先生如此看得起林某,林某一定会好好考虑焦先生的建议。”   焦仰光纵笑:“林大少是个爽快人,行,既然这样焦某今天就不再打扰林大少了。”   林霍堂点头:“焦先生请自便,希望林某今日的招待能让先生满意。”   “满意、满意!”焦仰光再次作揖,笑着离开。   焦仰光刚刚走远,便听张作桐模仿他的语气道:“多谢、多谢!满意、满意!”   林霍堂朗声笑阻:“作桐,人家都离开了你还笑话他!”   张作桐却不以为然:“焦仰光此人,天生就是个笑料!”俄而又面色沉下去,敛容低声道,“霍堂啊,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几乎是无话不谈,这焦仰光所谓的‘建议’,你看你是不是……”   林霍堂摆手,约莫半分钟的停顿后复开口,神情语气俱是无奈:“作桐,你要信我,不到迫不得已我绝对……”尾音被他猝然收回,但明白他想说什么,张作桐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哥们儿我刚刚就说过了,不管怎样都站在你这边。”   林霍堂回头,挤出一丝笑,轻轻捶了张作桐一拳。       ☆、【壹】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1   初夏。   傍晚时分,莫如月一个人倚坐在卧房窗口,看着外头出神。   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苍穹拉近一般地压下来,远方天空,满目只是混沌的灰黄色,如同儿时浆洗过了分的旧手帕子。远处传来隐隐的“轰轰”雷声,听得外头的窗户被吹晃得“哐哐啪啪”直响,高大的水杉不住摇曳柔软的树冠。不多久,麻线一般粗的暴雨终于砸下来,如月开窗将手伸出去,胳膊、手背被砸得生疼。   一时间,天与地都静了下来,入耳只得“哗哗唰唰”的瓢泼雨声。然而再过了不多久,天空又渐渐重新亮白了起来,风中传来雨水的清新气味,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阵雨时下时停,直到暮色真正垂合了才停歇下来,树枝上的雨滴成串地往下落。   如月就这么倚在窗口,手指在窗户上无意识地描画着什么,出神得太久脑海中仿佛已是一片空白,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曾经,也忘记了现在要做的事。直到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只听佣人晓兰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唤道:“少奶奶,少爷让您下去。”   如月这才如梦初醒,终于收回一直看着外头出神的视线,停顿了好几秒钟后才缓缓起身,应道:“唔,知道了,跟少爷说就来。”   理理鬓角垂发,再拉了拉旗袍的褶子,如月晓得自己若是再不下去就失礼数了,关起窗户打算转身,却在转头的那一刹那怔住了——   另一扇刚刚没有推开而又因着内外温差而糊满雾气的窗户上,赫然显现着两个不甚清楚的字:江瑜。   江瑜、江瑜,这是自己方才无意识的时候写下的么?   如月不由淡淡地苦苦一笑,其实自己之前那么久的出神,不就是因为他么!今晚宴请的宾客名单她当然早已过目,当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那个曾经烂熟如心而今以为已经忘却的名字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狠狠地悸动了——猛地停顿,然后是密鼓般极快极响地敲打着她的胸腔,花了好久,她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想到这里,如月忽然提起手,再次一笔一笔地细细描画,神情那样的小心翼翼。她认认真真地写完那两个字,不用凑上前便清晰地看到在原先“江瑜”二字之下新增的词:忘记。   “江瑜。   忘记。”   她望着那四个字,忽而又轻轻笑出来。   那张脸,那曾经熟悉的眉目,那一直戏谑的笑,是她今天从下午一直踟蹰躲避到晚上的根源。   如月走到扶梯的上缘,轻轻趴俯在二楼往下观望。楼下的舞会果真排场浩大、衣香鬓影,美人如玉剑如虹,一个个都穿着上等的改良旗袍或是洋礼服,淑淑婉婉羞羞答答,若不是为了攀上哪一位贵公子,就是要抓牢身旁已有的男伴的心。   如月在心底淡淡嘲弄,果真是些初初涉世的女子啊,以为寻着一户有钱人家便从此高枕无忧了,而下面一位位倜傥潇洒颇具绅士风度的男子,这一刻或许还笑容满面甜言蜜语,一眨眼的下一秒怕是连翻脸不认人都还算是轻的了。   这般的天真和稚嫩,不就是曾经自己的写照。这样的宴会,她从来都不愿意陪同林霍堂出席,只是当宴会开在自家时,礼数她还是懂的。   拂了拂垂落到颊边的发,如月刚收回眼欲转身,听到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如月,你可终于出来了。”   大红毛地毯吸声,不知何时林霍堂已经走到如月身侧,双眉舒展,笑意盈眼。   如月瞧了他一眼,浅而笑道:“先前翻一本旧书,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林霍堂执起如月的手放在身侧,轻拍她的手背道:“既然都好了,就下去吧,楼下的客人们可是等你很久了。”      天气渐次热起来,栀子花漫天漫地的飘香过后,院子里的广玉兰也缓缓绽开了骨朵儿,洁白无暇的大苞,衬托在油亮得墨绿的叶片中煞是好看,空气中的香气也慢慢地泛出了甜味儿。   约莫一分钟后,从靠近楼梯的地方开始,人群竟慢慢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一致仰脖朝楼梯口望去,似乎在等待什么。   远远的,只见一位令众人皆屏息凝视的女子从阴影中款款步出,似乎将她身旁男子的光华都盖了下去。一袭改良后的中西合璧晚礼服曳尾而来,珠光白色的缎面底子,没有衣领,微微露出一抹酥胸,却与弧扇形的袖口如此相称。衣襟处镶了一排细细密密的水钻,而礼服近下摆更是坠了一圈的半长流苏,华贵却又不雍容。她趿着一双天鹅绒绣花黑色高跟鞋,一步一步地从台阶走下来,竟美得令众人不觉鸦雀无声,仿若坠入人间的仙子一般。   慢慢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女子的容貌。   瓜子脸,柳眉如同山水画中的远黛,添一笔太浓少一笔又太淡,恰恰其分。一剪水瞳那样亮如星辰,只是看似清澈的眸子却叫人怎么也无法一眼望到底。她的下巴尖尖,愈加衬出一抹楚楚可人的娇态和不可方物。乌亮的垂发挑了耳际的上层挽成一个髻,斜插一根老银梅花烙坠珠发簪。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视,仿佛全然不曾看到大厅里众人的惊艳反应,只是在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微微一笑,唇红齿白,从一旁早已候着的侍者手里取走一杯酒,声音柔婉而不弱:“十分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如月在此敬诸位一杯,先干为敬。”音落便端起,仰脖一饮而尽。   如月的那句话仿佛一语惊破梦中人,原先惊呆了的宾客们这才缓过神来,又见她将香槟徐徐饮尽,顿时四下一片惊叹,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靠得近点的当然抢先端着笑脸道:“林夫人,张某久仰大名啊!”   这边又是一位点头哈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不如一见啊!”   只听玻璃杯击碰的清脆声:“林夫人和林先生站在一块儿,真真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登对登对!”   溢美之辞一句叠着一句,不绝于耳。   林霍堂听得容光熠熠,神情也不觉飞扬起来,右手挽着如月,左手一举酒杯爽声道:“今晚多谢诸位的光临,在此,林某与诸位一同干了!”说罢亦是一饮而尽。   众宾皆欢腾,一时间好不热闹!   如月立于众人之中,嘴角一直上扬,带着一抹微笑同周围的宾客寒暄。片刻后,缓缓将空酒杯递给仍侯在一边的侍者,如月转头对林霍堂轻声道:“霍堂,你们男人谈话我就不掺和了,我去旁边坐坐。”   林霍堂扫了一眼正在一旁不远处聊得起劲的桑筱和李太太,点点头道:“好。”又随即补充道:“仔细身子,若是累了就回楼上。”   如月轻轻点了点头,嘴角边依旧噙着笑,脚步不易觉察地顿了一瞬,然而唇边,似乎逸出一声不可听闻的叹息。   张太太是林霍堂的发小张作桐的妻子,去年刚刚过门,比如月小上好几岁,但彼此还是很亲近的,一见如月过来忙走上前去,一把勾住如月的胳膊摇晃道:“好嫂嫂,你怎么这么晚才下来,我等得脖子都长了!”   如月不由失笑,佯装打量:“是么,我怎么觉得反而还短了几寸?桑筱,你近来是不是被山珍海味给滋养过头了?”   桑筱一听,双眼瞪得老大,立即摸向自己的脖颈:“不会吧?我……我最近明明……”   倒是李太太忍不住了,打趣道:“桑筱啊,都这么多回了,你怎么还回回都着了如月的道?”说罢佯装叹气。   桑筱这才明白过来,腮帮子一鼓,再次瞪眼道:“嫂嫂,你又耍我玩!”   如月忍俊摇头:“桑筱,刚才我也只是匆匆一瞥,不能作数的话你也信?”       ☆、【壹】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2   林霍堂在不远处看着人群之中的如月,每每只有当她和桑筱在一起时,才依稀可以寻到点她从前的影子。如今的如月,已经鲜少开怀笑了,曾经那个言笑盈盈、活泼可人的少女,都随着翻过去的月历牌成为了回忆。   “天天看还看不腻?”   林霍堂闻声回头,原来是张作桐正斜斜倚靠在流水席餐桌旁,见林霍堂回头看过来又笑着说道:“怎么,今天终于舍得让你的宝贝太太出来了?”林霍堂轻笑,走过去捶他一拳道:“好你个作桐,明明知道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张作桐揶揄道:“我知道什么?我只晓得你从来都‘舍不得’携夫人出席宴会。”林霍堂佯装恨得直咬牙:“非要戳我痛处是不是?看我日后不报仇!”说罢两人都哈哈大笑。   张作桐却依旧不放过他,继续打趣道:“听不得我说你宝贝太太?”林霍堂道:“晓得了,今天你左右是欺负定我了。行,我敬你一杯总可以了吧?”   张作桐懒懒倚着桌子:“好啊,感情深,一口闷!”   林霍堂果真举杯就是一口气饮尽,看得张作桐不禁渐渐敛去笑:“霍堂啊,你……”他摇摇头,叹口气道:“你对莫如月,到底还是……”他神色有些复杂,注视着林霍堂欲言又止。   倒是林霍堂饮尽后放下酒杯,顿了一顿,掂着酒杯兀自一笑,道:“作桐啊,我知道你要说我什么,包括今晚的宴会请来那人我也知道其实并不算妥当……可是作桐,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张作桐拍拍林霍堂的肩,悠凉叹息道:“霍堂啊,不要太苦了自己……不管怎样,若需帮助,作桐我可是一直都站在你这边。”   林霍堂“哈哈”笑道:“那是自然,否则拖也得将你给拖到我这边来!”   张作桐刚欲开口继续谈笑,正在此时忽一男声高昂响起:“哎呀呀,这不是林大少和张公子么!焦某在此给各位请个安、请个安,哈哈哈……”   两人同时向声源处望去,原来是那新近开始做生意的焦仰光正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此人五短身材,皮肤黝黑,满口黄牙,偏偏又穿了一件长没膝盖的西装,因而整个人看起来武大郎似的令人发笑。   张作桐对林霍堂咬耳朵道:“霍堂,你怎么竟也给他发了请帖?”林霍堂亦是小声答道:“你也知道我最近的情况的……若不是他做的那生意,我会请他么!”   咬耳朵间,焦仰光已然走到两人跟前,那张黝黑的脸上此刻正荣光满面。焦仰光作揖道:“林大少,金陵数一数二的林大少家开的宴会,焦某竟有幸能被邀,实在是受宠若惊不已啊!多谢、多谢!”   张作桐见着焦仰光的举止在这身长西装下如此夸张和滑稽,身子微微后仰,悄悄朝林霍堂扯出一个口型:“乡下土包子!”   林霍堂忍住笑,点头道:“焦先生,夸奖了。”焦仰光“欸”了一声,环扫四周后继续道:“林大少的宴会果真办得不同凡响,金陵有几人能办出这样的气派?着实令焦某叹服、叹服!”林霍堂依旧笑着应言。   忽然间焦仰光四下望了望,倏然凑近林霍堂,在他耳畔低声道:“林大少,上次焦某同你提起的那桩生意,不知您考虑得如何?”   “这……”林霍堂些微犹豫地迟疑道。   焦仰光轻顶他胳膊肘,使眼色道:“大少,这可是肥得流油美差啊……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林霍堂手下一紧,双眉骤蹙,侧头看向张作桐,却见他正微微摇头,于是回头垂眼,静默了片刻后说道:“这样吧,焦先生,三日之内林某必定给你答复,你看这样可行?”   焦仰光不见任何愁色,仍然是那副笑容可掬的表情,举起酒杯道:“行,林大少说怎样都行!希望三日后,焦某能候到佳音啊!”   林霍堂笑了笑,同焦仰光轻轻碰杯道:“焦先生如此看得起林某,林某一定会好好考虑焦先生的建议。”   焦仰光纵笑:“林大少是个爽快人,行,既然这样焦某今天就不再打扰林大少了。”   林霍堂点头:“焦先生请自便,希望林某今日的招待能让先生满意。”   “满意、满意!”焦仰光再次作揖,笑着离开。   焦仰光刚刚走远,便听张作桐模仿他的语气道:“多谢、多谢!满意、满意!”   林霍堂朗声笑阻:“作桐,人家都离开了你还笑话他!”   张作桐却不以为然:“焦仰光此人,天生就是个笑料!”俄而又面色沉下去,敛容低声道,“霍堂啊,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几乎是无话不谈,这焦仰光所谓的‘建议’,你看你是不是……”   林霍堂摆手,约莫半分钟的停顿后复开口,神情语气俱是无奈:“作桐,你要信我,不到迫不得已我绝对……”尾音被他猝然收回,但明白他想说什么,张作桐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哥们儿我刚刚就说过了,不管怎样都站在你这边。”   林霍堂回头,挤出一丝笑,轻轻捶了张作桐一拳。       ☆、【壹】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3 作者有话要说:某夏今天连更好几章了哇!!! 所以,看在某夏介么勤快的份儿上,表霸王我好咩…… 求评论、求撒花、求收藏!!→→→→总之,打滚求包养!!   如月正和李太太、桑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桑筱忽然拍掌而大声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作桐说今天你们还请了江瑜江军长,嫂嫂是真的吗?听说这位江军长年轻有为又英俊,轻易不出席这些宴会的,林大哥可还真行!”   相比起桑筱的兴奋,如月的脸色却在几秒之内变了好几变,笑容有些苍白,若是往常,她定会笑话桑筱嫁了人家还盼着看帅小伙,然而今天,她却只是讷讷地应声:“是啊,他轻易不出席的……”   忽然,人群中稍稍的有一阵骚动,似乎是从门口引起的,桑筱素来好动,这时也踮起脚来朝门口眺探,在瞥到来人时顿时乐了:“说曹操,曹操到!”   与此同时,远远的听到有人高唤了一声:“是江军长!江军长和魏小姐来啦!”   顿时,众下沸腾,所有人的目光皆胶着门口,一秒也不放松,此番情形比之方才莫如月下楼时有过之而不及。魏稳山的得意部下,又是众所周知的默认“钦点女婿”,怎能不让人沸腾!   一刹那,仿佛世间所有的光华都静然汇聚在了那人出现的那一点。满城的清辉,从秦时明月一直照到现今的金陵,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那个人,他不紧不慢地徐行,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宛如水墨之间的蜿蜒,令所有的沸腾都失去了声响,所有的光芒都失去了色彩,所有的绽放都失去了水分成为陪衬。   只见他穿着一身正正的中山装,整整齐齐的一排扣子却在襟前空出两粒,黑色如墨黑色如铁,棱角分明的衣装愈加衬得他英俊逼人。乌亮的发短至耳上,精神飒爽。英气的剑眉之下,一双星目格外锐利有神,但偏偏,那眸中的神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光影的缘故却看不大真切。   他微微勾起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然而再仔细定睛,那笑意又若有若无捉摸不定起来。   男子高而挺拔,他身旁亭亭而立的那位女子也丝毫不逊色,亲密地挽着男子的手臂,窈窕身段、笑靥如花。因是天气渐热的初夏,她穿着一件无袖的改良旗袍,露出雪白如藕的玉臂,大红色如火一般的金陵云锦缎子,上头细细密密绣了好几朵盛绽的花,映得她的笑颜更加宛如蓓蕾初绽。女子前襟的盘扣上还别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洁白幽香。   男子走入门口时顿了一顿,随后伸出左手握住女子勾着自己手臂的柔荑,嘴角一勾加深了笑意,步伐稳健地向大厅内走去。   足足有十几秒,大厅内鸦雀无声。这样的一对璧人,尤其那真真是玉树临风的男子,怎能不让人惊羡!   倒是那男子自己先开口了:“怎么,莫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亦或是……不速之客?”   即刻有人如梦初醒般惊喜地大声道:“江军长您也来了!江军长,江军长您和魏小姐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看痴了的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应和道:“是啊是啊!我们方才可都是倾倒在您麾下了……”也有人不忘立在大厅中央的林霍堂,由衷叹道:“林大少的面子果然非同一般,竟连江军长都能请过来……”   转眼间,那被唤作“江军长”的男子已然走到了林霍堂跟前。分明就是这样平平常常地站着,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光华静静流淌,一时间压下去了所有的气场。他再次勾起一抹笑,口气却淡地让人听不出味道:“林大少,看这模样今天的宴会很是有声有色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却磁性,如同西洋人爱演奏的“梵阿铃”一般醇厚醉人。   林霍堂亦是面上带着笑,而说话的语气在熟稔他的人听来却显得不淡不咸:“江军长百忙之中能抽空光临,真是令林某的寒舍顿时蓬荜生辉啊。”   男子勾唇,笑容却带着冷意:“林大少过奖了。”   一时间,两人之间竟似乎有种波涛暗涌的感觉。   这时,男子身旁的女子甜甜开口道:“林大哥,好久不见了。”   “确实多日不见,魏小姐现如今生得越发可人。”林霍堂看向魏晓云,微笑开口道。   “哪里,林大哥你客气了。”魏晓云巧笑倩兮,活脱脱一幅有生命的中国古代仕女图。   如此寒暄了几句,林霍堂点点头道:“二位请随意,林某去别处走走。”   男子“唔”了一声应道好,却在林霍堂即将同他擦身而过时忽然又开口道:“哦对了林大少,早就听闻尊夫人的端庄娴雅,江瑜来晚了,不知可还有幸能一睹林夫人的芳容?”   林霍堂的脚步被江瑜的这席话给生生顿住了,转过头,盯着江瑜一字一字地重声道:“自然是,可以的。”说罢边吩咐一旁经过的侍者去将如月喊过来。   如月初听到侍者的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挑头看向林霍堂的方向,但见林霍堂正对自己挥了挥手,示意让自己过去。而她的目光,几乎就是在望去那方向的下一秒,便被林霍堂身侧的那名男子占据了全部的注意——   不远处,一位男子挺直而立,笔挺的中山装解开了最上面两粒扣子,短发剑眉,一双星目明亮而锐利,宛如世间所有的光华都集他一人之身。   在如月视线投过来的那一刻,男子轻巧勾唇,看上去似有似无地戏谑一笑,而如月全身的血液,也因为这个笑容而刹那冻结成冰。   桑筱毕竟什么都不知道,还为着能看到如今正名声渐起的江军长欢欣不已,而如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收回视线,敛眉垂眼,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四年了,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过,但萧郎早已是路人。   硬生生抵住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翻滚,如月几乎是用最慢的步伐挪一般的走到林霍堂、江瑜和魏晓云三人面前。也就在如月站定的那一瞬,林霍堂紧紧地执住她的手,力道大到让如月觉得手骨头都挤得生疼,却又不能显现出来,于是只好僵硬着几许笑意,微微欠身,声音也有些干涩:“江军长、魏小姐,初次见面,若是今日的宴会有不当之处,还望二位多多包涵。”又转头对林霍堂道,“霍堂,你可得好好招待两位贵客。”   林霍堂的面色因为莫如月的这番话而稍稍有所缓和,一边点头一边状似玩笑道:“夫人放心,江军长和魏小姐这样的贵客,我可怠慢不起。”   “久闻林夫人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同外头说的那样端庄大方。”江瑜勾唇一笑,微微摇晃酒杯,“林大少,好福气啊!”   如果说之前如月可以避而不视江瑜那道即使侧耳都无法忽略的目光,然而此刻他清清楚楚地提到了她,如月是怎么也无法再避开了。   深深吸一口气,如月缓缓地转过头。    ☆、【贰】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1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看RP,爆发的话也许等会儿还会有一更…… 各位。。。俺晓得新文,而且是木有啥名气的新文能吸引读者不容易,所以。。。各位走过路过表错过,也表霸王我,求评求花求收藏!!   这是四年来,她和他的第一次重逢。江瑜的双眸乌亮如昔,近在咫尺,如月甚至可以从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这般近的距离仿佛是同从前一样,却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她已嫁做他人//妻,而他,也已经佳人在侧。   如月一直以为这四年来她的心境早已平和、对于从前的是是非非也早已放下,而在和江瑜的视线交会的那一瞬间,近在眼前的脸庞和双眼却让如月根本没有勇气再对视下去,仓皇之中她匆匆移开眼,嘴角僵硬地扯开一丝笑意:“江军长谬赞了,魏小姐年轻漂亮又知书达理,江军长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魏晓云虽是魏稳山的女儿,不过因为就此一个独女,从小当掌上明珠一般地好生护着,到底涉世尤浅,此时一点都没有觉察丝毫端倪,倒是为莫如月的那几句话异常欢喜,主动问如月道:“林夫人……我可以叫你如月姊姊么?”   这番举动皆在众人意料之外,莫如月虽然很不自在,但也微笑点头道:“当然可以。”   得到莫如月的许可,魏晓云更欢欣了,竟松开了江瑜而牵起如月的手来:“如月姊姊,他们两个说他们的,姊姊你带我四下走走好么?”   魏晓云的无心之话,林霍堂收紧的左手,江瑜的似笑非笑和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不曾移开的灼灼视线,这一切,都让莫如月有如芒刺在背。   刚欲开口,忽听得后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吵闹,四人都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衣衫粗烂的年轻男子气势汹汹地闯进舞池来,后头是一脸大祸临头模样的言管家和几名家丁。   那男子闯进来后倒没有多打愣,直直走到了一位年轻姑娘跟前,一把扯住姑娘的手臂就是大吼:“你行、你行!你居然真的来参加这劳什子宴会!”   林霍堂和莫如月见状连忙赶过去,看那男子的架势像是要打一场似的,林霍堂自然不希望在自家宴会上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便劝说道:“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你这般扯着这位小姐实属不妥。”   岂料,那名男子因为林霍堂的话反而愈加火冒三丈,想也未曾想地猛抢过紧逼身后的家丁手中的木棍,一扬手叫嚣着想唬住林霍堂,然而莫大的意外却是——   如月觉得自己的侧后脑陡然间一阵巨大的钝痛,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耳边林霍堂不可置信地怒吼着自己的名字,随后视线触及到那双曾经无比眷恋和熟悉的眸子,然而此刻却猛地剧烈紧缩、仿佛比看到自己至爱无上的陶瓷被打碎还要痛心——   昏迷前,莫如月最后一个念想便是:自己一定是看错了,江瑜之于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那一年,双梅冰封,万里雪飘。   小巷的晚上很阴仄,江瑜倚在早已斑驳的砖墙上,一个人静静地吞吐了好几口烟,最后将烟头掷在地上,踩灭了原本就微弱的星星火光。   外头越来越冷,再不回去,阿嬷怕是要担心了。江瑜将已经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口袋里,举步刚刚想转角,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撞上,似乎有人撞到了他。   昏黄到接近熄灭的灯光没有照出江瑜的表情,然而他的那股怒气却让巷子里不小心撞上他的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之前的事已经让江瑜窝了一肚子的不痛快,此刻的意外更是似同于火上浇油,江瑜刚欲开口,却听后面跟上来的人先发制人:“你……你可不要乱来!我们家小姐是莫家大小姐,就是双梅东边的莫家!我,我看你还算人模人样,识相点的话就赶紧走!”   纵使之前很不痛快,但此刻听到这席声音里分明还带着颤抖又强装镇定的声音,江瑜忍不住微微笑了。   他伸手轻轻扶住方才不小心撞上自己的女孩子,往转角口稍稍踱了两步,皎洁的月色从瓦屋顶斜斜地照射下来。直到后来,如月都记得,那一晚的月色格外清亮,斜光到晓穿朱户。   这样一来,三人都站在了月光底下,后面穿着紫袄褂的是刚才出声的丫头,而自己面前的女孩子,穿着一件缎面上衣,袖口的蝴蝶褶子一直没过手腕,外头罩着一件青面袄衣,大得遮住了近乎一半的裙摆,虽是暮色沉沉月光之下,依然辨得出这断是上好的料子。也许是惊魂未定,她那双仿佛清澈见底的乌黑眸子还盛着一丝慌乱和胆怯。   而如月也抬头看着他,他的双手还微微扶带着自己的肩,如月隐隐觉得有一丝热气投过衣服渗透进来。月色那般清辉,好得很,将那张陌生的容颜完完全全地勾勒了出来。星目剑眉,英挺的鼻,精神的短发,以及唇角眼底戏谑的笑意,一一入了如月的眼帘,而且如此清晰。   只是“咯噔”一声,心仿似被悄然撞击了一下。瞬息之间,万籁俱静,静到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呼吸。   江瑜微微垂目,再抬眼时终于开口道:“放心,只是想叨扰一句,雪天路滑,二位还是小心点走路为好。”   见江瑜这般关心的态度,瑞香因为自己方才的出言不逊而脸红起来,讷讷道歉道:“这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刚才的话还望您切莫放在心上。”   然而这次江瑜却没有开口回应,如月之前已经悄悄将视线移开,这时又偷偷抬眼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竟也正注视着自己,心下一惊,慌忙又垂眼,一种陌生的温度感一直蔓延到耳后,几秒后轻轻道:“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软,这是如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瑜这才开口,勾唇笑道:“不必客气。”   他的语气听来淡淡的,可是声音却是这样好听,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江瑜转而对瑞香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女孩子在外终究不方便,还是早点回去吧,仔细脚下的路。”   瑞香连声道谢,如月跟着她,从江瑜身旁擦肩而过,但在过身的一刹那,回过头悄悄瞥了他一眼。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彼时,天地间银装素裹,到处都是皑皑一片。   在那般的静谧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就那样遇见了。唇齿留香,如同深啃在肩头的牙印子,许是一辈子都永远无法抹去了。   那天,她从两条巷子之外的姨娘家中回家,任性地只带着瑞香而不要任何护卫。   而那一晚,双梅的雪在连续落了三天之后终于停下,因着月色将地面映得分外明亮。在撞到江瑜之前,如月时而摇晃法国梧桐的枝干,原本簌簌满枝头的积雪这么一下子全都“扑扑”地掉落下来,纷纷扬扬地洒在如月肩头、鬓间,甚至连眉梢也沾上了雪片。她丝毫不觉得冷,只喜笑颜开,倒是苦了后头一直在央着如月快快回府的瑞香:“小姐,雪入衣裳化更凉啊!回头若是伤了风寒可怎么好?”如月正在兴头上,哪里顾得上瑞香的话,只道:“瑞香,好姊姊,回去可千万别让父亲晓得!”瑞香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   终于玩够了,她固执地不让瑞香搀她,一个人走在前头,欢快地踩着雪,听着脚下“咔吱咔吱”的声响,依旧笑逐颜开。   也正是因为她欢喜地小跑,才在之后不留神踩到已经结冰凝固的冰地时一个打滑撞进了江瑜的怀里。   之于彼时的莫如月,这一场不小心的“撞上”是一个最美丽的意外。   而之于彼时的江瑜,这个意外却是上天给予他最及时的“援手”。正是因为那个丫头先发制人的话,才会让他不由上心微看了如月两眼。   一边往家走,一边捂了捂紧大衣,之前眼底的阴霾竟然都渐渐散了,江瑜牵唇,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贰】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2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RP爆发,二更啦~~~ 不过。。。话说,注意到俺的文真的好少。。。%>_<% 对手指==   床上的人幽幽转醒,轻咛几声,慢慢睁开眼。   莫如月觉得自己的眼皮子很重,头也昏昏沉沉,触目可及的便是自己的丈夫林霍堂。林霍堂见如月醒过来了,连忙凑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激动道:“如月,你可终于醒了!”   如月微微动了动,有些茫然:“怎么……我怎么会在这里?”绛红色的墙纸糊了整个房间,柔软的床铺,的确是她和林霍堂的卧房。   提及起来让林霍堂忍不住咬牙切齿:“都是方才莫名其妙闯进来的那个男子!你躺好千万别乱动,医生已经来帮你包扎过了,幸好未曾伤及太大。”   慢慢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记起昏倒之前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神……   江瑜!   如月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坐起身来——   “母亲,母亲你怎么了?念念和哥哥好担心母亲……”红扑扑粉嫩嫩的脸蛋,一剪明眸水瞳,虽然还是小小的一个黄毛丫头却已有了倾心的姿彩。   如月看着立于自己床边两侧的儿子和女儿,不由得内心柔软起来,轻轻摸了摸女儿茸茸的发顶,微笑着说道:“母亲没事,母亲刚才只是累着了。”   微微平复了些,如月问林霍堂道:“那现在是……”   “已经让警察署的人带走了,你只管安心休息就行。”林霍堂微笑,见如月情绪如常,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于是慢慢站起身来:“如月,那我就先下去了,客人们还都在呢。”   如月点点头:“去吧,有孩子们在这里陪我,张嫂也在。”   林霍堂离开之后,念念从一直趴着的床边探出身子来,一双小手搭上如月的额头,嘟嘟嘴稚嫩道:“母亲,生病了要多休息才会好。”她小嘴一撅,“不然,会要一直吃药的。”   如月听得晒然一笑,柔柔道:“好,母亲知道了,一定听念念的话。”   儿子也踱过来,刚欲开口说话,忽然,仿佛冥冥之中有预感一般,心在刹那间突兀地一疼下沉——   如月猛地转过头——   果然,那立于门边的淡淡身影,不是江瑜还是谁?   愣了几秒后如月才回过神来,忙叫唤道:“张嫂!张嫂快过来!”一位中年女子即刻从门边进来,恭敬地问:“少奶奶,什么事?”   如月微微撑起身子,道:“张嫂,带小少爷和小小姐去他们房里休息。”   江瑜仍旧立于门边,嘴角勾着一抹不易觉察的弧度,静静地看着张嫂带着如月的一双儿女从身边经过,回过头后目光紧紧锁住躺在床上的女子——   四年了,四年没有见过她。   这四年来,曾经无数次试图在心底勾勒她的轮廓,却总是不真切,仿佛带着一层蒙蒙的雾气,尤其是她的脸。   而今,她鲜活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仍旧是乌黑圆亮的眸子,仍旧是一剪水瞳,仍旧是尖尖的下巴,只是曾经眼中的清澈见底与全然依赖,如今早已无处可寻。   没有人知晓,先前在楼下的舞池刚见到她的时候,他要使出多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保持镇定、面色如常。   江瑜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走上前。   他在她的床边站定,唇角一勾,低沉道:“如月,你还好吗?”      “莫小姐,你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让如月一惊,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怔忪间抬头,却是他,那晚意外邂逅的男子。   明明已经刻意猫在人迹罕至的泡桐树背后偷偷哭却还被人发现,特别是被江瑜发现,如月意外又羞赧,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江瑜似乎看出了莫如月的尴尬,笑了笑,挨着她坐下来,递过一方手帕道:“擦擦吧!”   如月接过帕子抹了抹眼泪,随后盯着他双眼转了转,倒看得江瑜微微后侧身子:“我脸上写着什么字么?”   如月其实素来不怕生,再加上自己偷偷猫在树背后哭左右已经被江瑜发现了,索性就大方起来,摇摇头:“不是,只是你的反应很奇怪,照常来说,下一句不应该是问我为什么哭吗?”   江瑜失笑,随随意意地折来地上的一根草,复而侧头看向如月:“你愿意说,我便愿意听。”   略带关心但丝毫不觉得强迫的话语让如月彻底放松下来,之前伤怀的情绪也一扫而空,反而浅笑而言:“其实也没什么……明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有点想她了。”她顿了顿,手臂环住双腿,仰头,碧空中的闲云似乎凝聚成母亲已经模糊的面容,“母亲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印象中她走得很安详,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再睁眼,也不再唤我的乳名。”   江瑜也静默下来,片刻后敛起方才有些漫不经心的笑说道:“其实我母亲走得也很早,七岁那年的秋天还没有过完,母亲就走了。”   如月想了想,侧头问他:“那你现在还会因为想念她而伤心么?”   江瑜丢开之前折的草:“无所谓伤心,也无所谓不伤心,但却是一种让我继续走下去的信念。”   “你说得好高深……”如月皱眉,吸吸鼻子,“我们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么?”   江瑜轻拍手上的尘土,哂然一笑:“下一句你是不是想说‘相逢何必曾相识’?”   见他再次有了笑容,如月忽然有种放下心来的感觉,虽然很陌生,却让她很欢喜。于是又问道:“那你父亲呢,你还有其他兄弟姊妹么?”   却料,话音刚落,江瑜的面色明显地沉下去,如月甚至隐隐觉得他周身因为这句话而散发出刻意克制的怒气。抿抿嘴,如月轻摇他的衣袖:“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生气?”江瑜微讶,仿佛如月的话让他格外意外,“你……觉得我是在生气么?”   这次轮到如月惊讶了,点点头:“难道不是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那样乌亮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模样,在那一刻,如月的心因为江瑜的几次情绪转变而有如荡秋千一般,之前荡到了最低点,这时又一下子飞上天边。   他的目光让如月有种被灼烧的错觉,慌慌避开视线,几秒后却又再次转头,佯装理直气壮起来:“你做什么一直盯着人家看?”   熟悉的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重新浮现在他脸上,江瑜微微勾唇,故意凑近如月:“通常,一个男子一直盯着一个女孩子,是因为觉得她很好看。”   明明是一句油腔滑调的话,却丝毫不觉得唐突,甚至话里头都是一个个无比简单的词;   明明才是第二次见到他,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还未知,如月却感觉自己恍若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她想陪他,她想和他呆在一块儿。    ☆、【贰】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3   曾经说过的话、发生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人早已不是曾经的人。   她躺着,而他站着,这样的距离让如月蹙眉。努力压下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翻腾,如月撇开视线:“好与不好都与江军长没有干系。”   像是料到不会得到好态度的回答,江瑜一点都不介意,自己拉开一个凳子坐下来,戏谑一笑道:“如月,算起来还真是好久不见。”   “既然好久不见,那就不如不见。”他话音刚落,她就脱口而出。   江瑜因为她的回答笑出声来:“如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伶牙俐齿。”   如月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太累了,否则怎会再次发生错觉,错觉他的笑声里仿佛带着丝丝苦涩和自嘲?闭了闭眼,如月轻笑:“刚才就已经说过,这些……似乎都同江军长没有关系吧?”   “是是是,同我是没有关系。”江瑜换个坐姿,随意道,“刚才那是你的一双儿女?龙凤胎,看来林霍堂的福气倒是不小么。”   手心忽的沁出冷汗,如月沉默,不曾答话。   他还是这样的笑容,戏谑的、和从前一样的笑容,在如月看来却是那样的刺眼和嘲讽。   思及此,掖在被子下的手紧紧攥住,如月敛起面容看着他,淡淡说道:“江军长,不管怎样,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闯进别人女眷的房间,怕是不大合礼数吧?”   静默了好几秒,恍惚间如月似乎听到了他轻不可闻地叹口气,江瑜再次开口时语气中的戏谑少了许多:“是,我倒忘了,林夫人原本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现在身份更是显赫,是江瑜唐突了。”   身份显赫!   他是故意看似不经意却戳痛她的旧伤疤么?!   如月一窒,抬首睨了他一眼,又重新将视线放得很平很远,口气依然淡得听不出情绪:“江军长还有什么事么?若是没有,我要休息了。”   又是一段很长久的静默,空白停顿。   之后,如月终于听清了他的叹息:“安安,你……非要将我们之间隔得这样生疏么?”   “安安”两个字终于让如月无法再保持面上的平静和淡然,从前告诉他儿时母亲唤自己的乳名,却不曾想,有一天再从他嘴里说出听来却是那么的讽刺——   “江瑜,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那两个字、不要假装我们好像很熟!还有,生疏?”如月哑然轻笑,“你不要忘了,如今的生疏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她一边说一边强撑着坐起身,江瑜试图扶起她却被如月侧身躲开。   此刻,她坐着,他也坐着,四目平视近在咫尺,她注视着他,努力让自己平稳气息,一字一顿:“江瑜,当初,是你先不明不白离开的。”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如月紧紧揪住被单,竭尽全力让自己不颤抖不喘息。可是下一秒,两行清泪忽然就那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想要的早已得到,所以江瑜,放过我,好不好?”   她的眼泪,犹如一支利箭令他骇顿,无法动弹无法反驳。   良久,他垂首,话语有些艰难:“安安,对不起……你恨,应当。”   目光从床上坐着的那道剪影移开,江瑜的神色晦明不清,缓缓站起身顿了顿,随后逃避一般的疾步离开。   就如同他来时来得悄无声息,离开时也走得清淡如风。   她慢慢地滑坐,重新躺下来,皙如青葱的手指揪着被子一直拉到没过头顶。头闷在被窝里就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眼泪,就不会有人知道,再次毫无预警地见到他、当他靠近时,自己竟然还会悸动、心跳还会乱了节奏,原来这四年来以为的所有冷静和淡然都是伪装、都是强忍、都是自欺欺人——   他说,安安,好久不见。   她说,好久不见,不如不见。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她藏在心底没有说出来:若是不见,终究想念。   她终于知道,四年里尽管自己生活得很平静、林霍堂对自己很好,却始终觉得缺了一块什么。原来缺少的那一块,就是能再见他一面。   时间的沉淀让这个缺块已经无关情爱、无关怨怼,只是单纯的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还好不好,就算是给自己曾经的爱情划上一个迟到的句点。   布衾吸走她脸颊上的泪,她在心里默念:回忆,是你给我最真的礼物。   只是如月不知道,在楼下的一个角落,水钻玻璃大吊灯照不到的地方,江瑜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支烟,兀自靠在墙边,好像在想什么。   打火机的火苗“滋滋”蹿着,忽明忽暗。   他想点烟,试了好几次却怎么都点不着——   呼吸太急促,而手,颤抖得太厉害了……   江瑜苦苦一笑,将还未点过的烟抛掷地上,抽身离去。    ☆、【叁】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1   九十点钟的光景,宾客渐渐散去,只剩下张作桐还不曾离开,桑筱也已经让张作桐差司机送回去了。   林霍堂吩咐完张嫂她们打扫舞池后便上了楼,推开卧室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正和女儿玩成一团的如月。见她身子不要紧,精神也很好,林霍堂安心地舒了口气,却佯装微怒,“咳咳”两声清起嗓子道:“念念,明知母亲今天身体不好需要休息,这般晚了你怎么竟不睡觉来打扰母亲?”   念念却丝毫不在意林霍堂的话,像是知晓父亲是在唬她,嘟起小嘴皱起眉:“念念是过来探望母亲的,才没有打扰到她。”   站在一旁的晓兰躬身道:“少爷,让晓兰抱小小姐去睡觉吧!”   林霍堂点点头,念念虽说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巧巧地对如月说:“那念念去睡了,母亲也要早点休息喔!”如月摸摸念念的头顶,笑得很温柔:“恩,母亲知道,叫哥哥晚上别再看书了,小小人儿,当心看坏眼睛。”   晓兰抱念念走后,林霍堂在如月身边坐下,抚了抚她的脸颊温和道:“如月,看你这会儿精神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如月蜷腿坐在床上,微微笑:“是啊,幸好没事。对了霍堂,既然我也无大碍,之前那个闯进来的男子也就算了吧,别再追究了。”   林霍堂佯装叹气:“唉,猜到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已经吩咐过了。”   如月主动摸摸他的手背:“霍堂知我便好。”   此刻她温婉巧笑,坐在他身旁静静凝视着他,纵有万般情绪,林霍堂心中也早已柔情百转——从小就喜欢她,盼了二十几年才娶到她,期待的不就是每日里这样看似平淡无常其实温暖入心的相处么?   站起来,林霍堂轻轻吻了吻如月的额头:“你先睡吧,我和作桐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不用给我等夜了。”   看着林霍堂转身离开的背影,如月仿佛又找到了一丝能让自己从江瑜掀起的惊涛中平静下来的勇气和光暖。她晓得林霍堂对自己的感情,结婚四年,他待她是极好的。   她珍惜他们之间的婚姻,尽管她并不爱他,至少,不是林霍堂对她的那种爱。   其实爱或不爱又如何呢,她曾经那么的爱江瑜,以为会是一生一世,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只是不知,若莫如月晓得林霍堂和张作桐此刻出门是去做什么,还会有这番想法么?      将魏晓云送回家之后,雪弗兰继续向江瑜现住的官邸方向行驶。   周仲晋在前面开车,一边开一边嘟囔道:“军长,您每次送魏小姐回家都过门不入,魏将军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江瑜哼笑:“每回都看着他家佣人将他女儿接进去,还不安全么?”   周仲晋小声哼唧:“我不是这个意思……只觉得总得见见将军啊,不然会否不够尊敬……”   “白天里见得还不够多么?”江瑜侧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周仲晋,“仲晋,你对魏将军家……似乎较是关心?”   周仲晋失笑:“军长,您说到哪里去了,仲晋这还不是替您着想么!”又问道,“对了军长,明天早上几时来接您?”   江瑜却静默下来,仿佛置若罔闻,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烟,点燃一支,在暗夜的车厢中亮起一星一星的火光。他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圈一圈的青色烟圈。   随后,江瑜低声问道:“仲晋,林霍堂这个月又赊账了么?”   周仲晋应声道:“是的,这个月已经赊了十万多大洋了,上个月的八万三千大洋还不曾还过来。”   江瑜闻言低低一笑:“这个林霍堂,就这么嗜赌成性?都已经亏得血本无归了还不收手,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周仲晋道出他的疑惑:“军长,照理说林家现在资金早已周转不过来,他家的那几家厂房也已经岌岌可危了,林霍堂今日怎么还愿意花大手笔开晚宴?”   江瑜再吸一口烟,弹弹烟灰道:“这只是一个幌子,他是想告诉外人,林家的实力毋庸置疑,以此来吸引更多的人继续与他合作。”   周仲晋“哦”了一声了然,又问道:“那……军长,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不变。”他的声音在夜色的呼啸中忽然显得格外清晰,“仍然同意他赊账,他想赊多少多久就多少多久,让他赌。”顿了一下又问:“没有泄露我的幕后身份吧?”   周仲晋忙答道:“没有没有,这点军长绝对可以放心,量那林霍堂挤破了脑子都不会想到,大华赌场的真正老板其实是军长。”   “对了,仲晋,从现在开始盯紧林霍堂,尤其是他的那些厂房生意。”他忽然敛容,语气有一丝凝重。周仲晋自然听出其中的意味,亦是认真起来。   江瑜别过头看向窗外,他的神色微微有些复杂,片刻之后似有似无地笑起来:“我倒要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街灯一盏一盏地飞快后退,沿途的街景也飞快地闪过。   江瑜缓缓勾唇,笑容不清,眸色一时间高深莫测。   拧灭已经燃尽的烟头,他打开窗户,夜风“嗤啦啦”地直往车厢里灌。   扔了烟头,关上窗户,“啪”。       ☆、【叁】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2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有事,木有更新。。。 期待各位的花花和留言啊~~~   莫如月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再次见到了江瑜。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张作桐在“秦淮楼”摆了个饭局,请的都是一些自家旧友,林霍堂自然也携同如月去了。   桑筱一见到如月就格外兴奋,拉着如月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得张作桐自个儿都有些吃味起来:“筱筱,你何时同我说过这么多话?”   桑筱却不买他的账,翻了翻眼:“你又不是我如月嫂嫂,再说了,女孩子家的体己话怎么同你说?”   张作桐唉声叹气地举白旗:“霍堂啊,你看看我,就这么成天给人嫌弃。”   林霍堂“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那你就继续这么着吧!”   张作桐自然不依,佯装动怒道:“好你个霍堂,竟然还说风凉话!”   如月在一旁但笑不语,他们的感情素来很好,一生得此知己,足矣。   没多久饭局便开始了,除却张作桐夫妇外,另外两对夫妇如月也是认得的,只不过平时不大有往来。几番下来,互相敬酒吹嘘,一个接着一个地喝酒,同千千万万次的饭局一样,对如月来说实在是乏而无味。   眼看众人皆渐渐喝得面红耳赤,如月俯在林霍堂耳边轻声道:“霍堂,我去外面透透气。”尽管口气很淡,但微笑还是很足。   林霍堂喝酒正喝到兴头上,不大听得进如月在说什么,但四年的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只挥挥手大声道:“好好,待会儿记得回来啊!”   凭栏在外头阳台的走廊边,如月深深吐纳呼吸。   秦淮楼依傍秦淮河而建,栏杆之下便是潺潺流淌的秦淮河,因为是此刻是白天,所以没有夜晚桨声绰影的热闹,但也不失另一番味道。   “如月,没成想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如月陡然一僵,身后响起的声音如此熟悉。   她平缓了下呼吸,转过身来,笑容有一丝僵硬:“江军长,你好。”   江瑜正在她身后的不远处,那“江军长”三个字让他狠狠地顿住了,片刻后,才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大口之后走近如月:“你是同林霍堂一起来的?”   如月迟疑了须臾才轻微点点头。   江瑜见她的神色带着防备和警戒,有一丝苦笑,道:“如月,我别无它意,这次真的只是碰巧,你大可不必这么防备。”   如月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然:“江军长多心了,我也只是因为碰见你感到意外而已。”   “意外?”江瑜挑眉,“看来如月你很少出门啊,我可是秦淮楼的常客,听说林霍堂也是,不过竟然还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你。”   从前,他就喜欢挑眉,如月感觉到自己的心用力地跳了几下。   “军长说笑了,”她垂下眼睑不看他,“既然江军长要在这里抽烟,我就不打扰,先行离开了。”   “安安!”江瑜眼见如月真的欲转身离去,不禁脱口而出她的乳名。   如月一震,顿住,侧首。   “我们……非要这样么?就不能……”他注视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就不能重新做朋友?”   若是她细细听,便会听出他语气中夹带的那一丝近乎祈求的苦涩和小心翼翼的期盼,然而紧张如斯的她却没有注意到——   “朋友?”她抬起眼,仿佛听到一个莫大的笑话,摇摇头语气那样轻,“抱歉,我……似乎没有你这样豁达的胸襟。”   一时间静默,只剩下彼此视线的交汇凝视。   最后,还是他先收回目光。   江瑜深吸口烟,吐出青圈,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不过,林太太回家后最好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娘家的产业,仔细你父亲的那些产业,可别让人无形无影地抢走了,亦或是来个移花接木。”   他一副言尽于此的模样,然而在如月听来却宛若带着一根刺,一根一直以来她无法忘怀的戳着她心脏的刺:“莫家的产业家父自会打理,不劳军长您操心。”   他了然一笑,似乎明白她以为自己是在嘲讽,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掷在地上。   眼角瞥到一抹纤细的身影从楼梯处隐隐约约出现,身姿婀娜,鲜艳色泽的旗袍。如月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然而话已经先行脱口而出:“江军长与其在乎莫家产业,还不如先多多关心自己的女人吧!”   话音刚落,如月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脸色突变,心跳得如同密集的鼓点!仓皇中抬眼,触及到江瑜似笑非笑的眼神,如月一慌,下意识地想逃离,怎奈越是慌乱就越糟糕,一不留神,如月脚下一个踉跄,眼看便要跌倒——   却落入一个臂弯中。   曾经如此熟悉的臂弯,温热的气息,属于他的味道,刹那包围了她。   恍恍惚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从前——      “你啊,走路总是不好好看前头,若是摔着了怎么办?”他跟在她后面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   “有你在啊,才不用担心。”她喜笑颜开,说得那样自然。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同他赌气,一个人跑到角落里不吭声。   他唇角微勾,眼睛那样好看,仿佛里头住着另一个小小的如月:“若是有心,当然能找到。”      “江瑜江瑜,我喜欢这个!你买给我好不好?”她偷偷溜出来同他一起逛夜市,一个接一个的小摊铺子。   他蹙眉:“这个做工也太粗糙了,还是明天去镇上的百货店挑吧?”   她却不依:“不要,我就喜欢这个。”   他没辙,笑得她的心仿佛都要跃出来一般:“那好,回头可别说我小气啊。”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她头摇得似拨浪鼓,巧笑倩兮,眉眼弯弯。      已经过去四年的往事,然而一幕幕情景却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清晰入扣。   鼻子酸涩起来,眼泪忍不住就要往下掉。   自从再次遇到他之后,一切都变了样。自以为已经很厚重的盔甲在他面前不堪一击,自以为已经淡却的情感沸腾异常,只是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亦或是一个动作的靠近便让她溃不成军,心更是悸动得那么厉害!   只是,只是——   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   她没有回头,退了几步,低低道了声:“多谢。”   下一秒,逃一般地急步离开。   他看着她落跑的背影,旗袍的裙角翩跹,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手掌的温度骤然消失。怅然,长满了他荒芜许久的心房。   重新点燃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叁】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3   收回思绪时,只见魏晓云已然款款走到了跟前,江瑜眯眼:“怎么,你也出来了?”   如若说莫如月的美是心素如简、人淡如菊,那么魏晓云便是属于惊艳得不可方物的那一类。她今日依旧穿的无袖旗袍,色泽鲜艳,笑容可掬。   “是啊,出来透透气。”魏晓云甜甜道。   “瑜,过些日子去我家里一起用膳吧?”魏晓云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瑜淡然一笑,仿佛不经意般回道:“最近很忙,可能抽不出时间来。”   魏晓云眼里的神采瞬间黯下去,笑容有些勉强:“是吗……那,那没关系……”   江瑜也不曾看她:“走吧,回包厢。”说罢便举步。   “瑜!”魏晓云忽然唤住他,上前一步挽住他的手臂,咬咬唇,“瑜……我们,我们何时……”   “恩?”江瑜瞥向她,漫不经心道,“什么?”   江瑜的脾气直到现在魏晓云都摸不准,好比此刻,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刻意回避,但他的态度着实伤了她,但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令她不忍就此放弃:“瑜,我们……我们在一起也不短了,何时……何时将婚事办了?”她又赶紧补了一句,“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一直想问你。”   她晓得这样的话由女孩子说出来是多么的不庄重,但现下她已经管不了什么矜持或是难堪了,他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若即若离,从来不曾给过一个确切的承诺。而今,她已经二十一了,从第一次遇见他起,两年半的时间倏忽打马而过,她等不下去了。   江瑜轻笑:“婚事?”宛如想了想,他勾唇,然而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还早呢,不急。”   不急。   这么云淡风轻的两个字就搪塞过去了。   但——她怎会不急!   “可是我急!”她再也忍不住了,声音提高起来,“江瑜,你不可以总是这样糊弄我!”   江瑜转过身来对着她,连面子上的笑意都敛去了。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你心底一直有一个女人!”魏晓云红了眼眶,“一直、一直有一个女人!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忘记她……可是,可是我怎么可能不急!我……”   江瑜神色冷峻,盯着魏晓云的目光甚至带着一股寒意。他上前一步,周身的寒气却令魏晓云不禁向后退。   “魏晓云,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欣赏你什么吗?”她向来都俯首帖耳,似乎这还是头一次见魏晓云如此有勇气,江瑜一字一字,“我原本以为你虽然不至聪明,但至少不愚笨。可现在看来,我还是看走眼了。”   他冷笑:“忘了当初我同你说过什么了么?”   语罢,他毫不留情地转身大步离去。   徒留她,一个人伤神。   魏晓云当然没有忘。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的自己刚刚同他在一起不久,满怀的小儿女欢喜却被他一盆冷水泼到底。他对她说,不要爱上他,他永远都不会给她她想要的爱。   她以为自己在他身边这么久了总会有所改变、他对她多多少少会有感情的,然而到头来,还是高估自己了。   一个人的花开,终究不是花开。   烈日炎炎的夏午,她却觉得那样冷,冷得她连眼泪都想流却流不出,置身寒窖。      却说饭局之后,林霍堂走到阳台的角落处,递给张作桐一支烟,又掂了掂自己的,沉声说道:“作桐,我们怕是……只剩下焦仰光的那条路了。”   张作桐划燃火柴,先点燃自己的烟,再给林霍堂点上,边吸了一口边摇灭火柴头,吐出烟圈道:“只是这条路太险,也太……”   他停口看向林霍堂,明白张作桐的意思,林霍堂只能苦笑:“那又如何,不管怎样我还有妻儿要养。林家,不能倒。”   那天晚上宴会结束之后,他们再次去了大华赌场。   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林霍堂一下子将全副身家都投了注,起初几盘小小赢了一番,两人正兴奋地寻思着今晚会不会能一举翻身,岂料那之后连连输败,最后输光了本钱不止,竟然又赊下了大华赌场十二万九千块大洋!   两人俯身在栏杆,一同看着“秦淮楼”下面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皆是沉默。   俄顷,张作桐直起身来,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霍堂,你我从小一起长大,虽说咱们年纪差不了几天,但我一直是把你当成我的大哥……所以,既然你打算同焦仰光合作,我自然是跟你一块儿。”   林霍堂有些感动:“作桐,其实我一个人也是可以的,你何必也要淌这滩浑水!”   张作桐笑着用胳膊拐子顶了顶林霍堂:“就这么定了,回头就去约他吧!”   “约谁?”却是桑筱拉着如月,恰好听到了张作桐最后那句话。   张作桐弹弹烟灰,装模作样:“迎春坊的姑娘,怎样,今天晚上要一起去么?”   桑筱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于是想了想大声道:“今天下午你得陪着我打麻将打到吃晚饭,吃完晚饭再……再一起去放孔明灯!其他地方哪儿都不许你去!”   林霍堂忍不住笑:“作桐,你家桑筱可还真是个活宝!”   桑筱一听,眼睛瞪过来:“林大哥你要是今天不陪同的话,我就让如月嫂嫂今晚跟我回去!”   林霍堂忙装作受禁的模样,道:“好好好,下午和作桐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们俩,这样合格了么?”   桑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如月:“如月嫂嫂,你说这样可以了么?”   然而如月却怔怔忪忪,似乎没听到桑筱的话一般,直到桑筱摇着她的手凑近她耳边大喊一声:“如月嫂嫂!”才一惊地回过神,浅促笑笑:“你刚刚说什么?”   桑筱撇了撇嘴:“如月嫂嫂,三个大活人在你跟前呢,居然都走神。”   如月回牵起桑筱的手,侧头细语道:“是如月嫂嫂不对,给你赔不是,你就大人大量了好不好?”   桑筱原本也只是假装生气,此刻对着如月的温言细语自然怎么都装不下去了,“哎呀”一声仰脸:“好吧,那就先原谅你,下回可不许啊!”   张作桐忍俊不禁:“筱筱,你怎么谁都来一个‘不许’?对我也就算了,对你如月嫂嫂怎么也管起来了?”   桑筱不理他,做了个鬼脸率先跑开了。   只是下午的麻将,如月总是走神,输得一塌糊涂,甚至连向来打得最差的桑筱都觉察到些不对劲:“如月嫂嫂,你今天可是大失水准啊!”   如月摸了张牌,看看是于自己没什么用的“九条”便随手丢了出去,刚出牌就听张作桐兴奋地大叫一声:“糊!”边说边眉飞色舞地将麻将摊开来,“清一色啊!”   林霍堂却蹙了蹙眉,轻握住如月的手关切道:“今天是身体不舒服么?”   从饭后,不知由来的疲倦和恍神就一直写满如月的脸,让他不由地担心。如月笑笑:“怕是有些困了吧,没事的。”   桑筱于是说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放孔明灯吧?总是打麻将还真有点困乏。”   张作桐“哧”地笑了:“你傻了啊筱筱,大白天的放什么灯?”   如月晓得桑筱原意是想替自己解围,深吸一口气努力打起精神:“真的没事的,咱们继续打吧,难得作桐今儿手气这么好,可不能浪费了。”   见状,其他人也不再多言,和牌的“哗哗”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如月,又一次的游离了。    ☆、【肆】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1   莫如月和江瑜,忽然就这么熟稔起来。   他告诉她,他是军营里的新兵;她告诉他,家里头就自己一个女儿,纵使与大哥二哥关系再好,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孤单。   他问她想不想去乡下看看,她问他新兵训练苦不苦、累不累。   他开始叫她“安安”,那是除了母亲再不曾有人唤过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想和他分享;她会时不时地喊他“木鱼”,强词夺理说这就是他名字的含义,他哑然失笑。   通常,他们都是在江瑜休息的时候才见面,中元节的晚上,江瑜休息。   如月的闺房在二楼,听到小石子力道正好地敲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欢欣的神采瞬间挂上眼角眉梢,她连忙小跑到窗户边推开,树丛下,仍旧穿着新兵军装的江瑜对着如月挥挥手。   蹑手蹑脚地从父亲房门前经过,如月小心翼翼地下楼打开大门出去,轻轻地关上门之后就忙不迭地朝江瑜的方向小跑去。   如月不知道,在跑到江瑜面前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都亮了:“木鱼,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江瑜嘴角一勾:“不欢迎?”   如月嘟嘴:“明知不会,还装模作样说这些!”   江瑜刮刮她的嘴:“再嘟就要可就要挂油瓶了?”   如月“噗嗤”笑了,红霞悄悄飞上双颊,只是暗自庆幸天色已晚,能微微低头掩饰。   江瑜抬了抬方才一直放在背后的右手:“看看这是什么?”   “孔明灯?”如月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真的是孔明灯么?”   “如假包换。”看她这么开心,江瑜似乎被她传染也笑得愈来愈开怀,“你喜欢就好,也不枉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如月意外:“你自己做的?”说着便扒开他的手掌,果然好几道被竹篾划上的印子。心里一疼,如月刚欲说什么,却被江瑜抢了先:“再这么说下去可快要天亮了,你确定不想一起去放孔明灯?”   “去去去,当然去!”一听要去放孔明灯,如月立即又兴奋起来。   来到一块空旷的草地,江瑜将孔明灯先放在地上,掏出火柴。沾有煤油的粗布已经事先绑上,划上火柴点燃煤油,如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仍然还在地上的灯。不一会儿,孔明灯因着燃烧的热空气而慢慢膨胀开来,江瑜看准时间,一放手,孔明灯冉冉地飞升了起来。   如月高兴得拍手:“真好,孔明灯飞起来了!”   孔明灯越飞越高,仰头看着墨色苍穹中唯一的光亮,江瑜不知道,其实他自己微微笑了。不是平时略带戏谑的勾唇,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回头看身边仍旧目不转睛盯着孔明灯的如月,江瑜不由好笑:“再瞪,再瞪眼珠子可都要出来了!”   如月斜了他一眼,想叫他“木鱼”,却听他说:“安安,许个愿吧……”   说着自己先闭眼,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那一刻,如月忽然明白他带她来放孔明灯的用意了。学着他的模样,如月也合手闭眼,在心底默念:母亲,安安如今过得很好,还遇到了身边的这个男子,江瑜。母亲,今天是中元节,安安早早的就给母亲上了香,现在,母亲能不能保佑安安,让往后每一年的中元节晚上都同今晚一样,和江瑜一起来放灯?   如月睁开眼时见江瑜早已睁眼,正含笑专注地望着自己。   面上一红,如月很小声地说了句:“木鱼,谢谢你。”   静谧的夜晚,周围空空旷旷的一片,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但这些,都无法掩盖如月刚才那句轻微的话。   江瑜轻轻地拂开垂落在如月颊边的发,刮刮她的鼻头:“傻丫头!”   如月的头埋得更低了。他的语气那样亲昵、眼神那样专注、动作那样温柔,如月觉得自己的心一颤,仿佛跃进了一个蜜罐子里,甜到嘴角的笑怎么都抑不住。   “走吧,晚上露水重,早点休息。”   如月咬唇努力不让江瑜看出来自己欢喜得快溢出来的笑,点点头,抬头瞅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眼,然而下一刻却愣住了——   骨节分明的手,伸在她面前。   如月怔怔地抬起头,他还是之前的神情和笑容,只是,对她伸出手。   一颗心跳得仿佛要跃出来一样,如月忽然耳鸣了,“嗡嗡嗡”的耳鸣声让她有种除却此万籁俱静的感觉,而月色之下——或许还有方才他们放的孔明灯的光亮,他含笑的眸子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她看见自己的倒影,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江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宛如隔了有一世纪那么长,如月才慢慢意识到,他的手已经主动伸在自己面前,她要做的,只是紧紧将它握住。   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若是之前如月还有些因为太过惊喜而混沌不清,那么此刻的如月已然反应过来,笑逐颜开,生怕江瑜会反悔一般,飞快地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了半截,干燥,温暖。   江瑜的心因为她这样的举动瞬间柔软下去,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顶发,忍不住失笑:“真是个傻丫头!”   夏日的晚风凉爽中带着热气,如同如月此刻躁动的心,因为江瑜而悸动不已。   走在他身边,尽管天黑尽管空旷,但对于如月来说,牵着他的手,走到天荒都不会心慌。如月甚至一边偷偷捂嘴笑一边想,下大雪的时候若是不打伞一直走,是不是就可以一路到白头?   江瑜将如月送到莫府门口,替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子,笑道:“到家了,快进去吧!”   归来的路因为心情的不同变得特别短,如月撅嘴,舍不得进去,舍不得让江瑜离开,但也晓得天色实在太晚了,于是闷闷地说道:“那你,那你路上小心。”   如月巴巴眼的模样实在很好笑,江瑜忍不住笑弯了腰:“你呀你,明后天不是还能再见面么?”   从来,江瑜没有笑得这般开怀过,这样发自内心甚至还带着些孩子气的笑容让如月不禁看得愣住了——他的眼神深邃,瞳仁漆黑,在深夜里亦有着柔和光亮。而江瑜在黑夜中凝视她的目光,让如月仿佛看到了石头开花,向日葵在月光下不再枯萎,金鱼在逆流的河水中游得欢畅。   如月终于明白,原来,自己青了眉黛,软了腰肢,黑了长发,就是为了到最美丽的岁月来等待他。   于是,在月朗星稀的夜色下,她冲他微微一笑,明眸皓齿,黯了星辰。       ☆、【肆】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2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好几天木有更了,今儿一次性把存稿都发了~   “如月!如月!”   耳边越来越大声的叫唤终于将如月从记忆的沼泽里拉了出来。   莫如月怔怔回头,林霍堂的神色有些复杂,张作桐和桑筱也正看着自己。察觉自己的失态影响了所有人,如月不觉感到歉然,内疚道:“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真是对不住。”   张作桐摆摆手:“没事没事,嫂子身体要紧,若是不舒服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桑筱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反正咱们有得是时候聚一块儿呢!”   林霍堂见状也不再推辞了,携起如月的柔荑站起身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带如月先回去了。桑筱,你的孔明灯我们先欠着,下次一定还!”   桑筱笑嘻嘻:“孔明灯算什么,如月嫂嫂的身体才最重要呢!”   是啊,孔明灯算什么,最让人承受不起的,是回忆。   偏偏,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和时空的口吻,跳过水坑,绕过小村,让故事里的那个人,从此成为不可缺少的部分。   第一次的爱,始终无法轻描淡写。   余光注意到林霍堂微青的面色,如月幽幽地叹了口气。      左盼右盼,终于将江瑜盼来了家里,魏晓云别提有多高兴了,从两天前就开始嘱咐厨房准备菜色,又是不停地试衣服又是翻箱倒柜地找首饰,看得魏晓云的母亲直叹“女大不中留”。   倒是魏稳山,见女儿这般上心,轻轻摇了摇头。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江瑜原本就深得魏稳山的赏识,而魏太太因为自己女儿的心意也对江瑜中意得很,倒真是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饭后,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魏稳山忽然对江瑜说道:“江瑜啊,随我到书房来一趟吧。”   本来,江瑜以为魏稳山会问自己何时同魏晓云办喜事,正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却听魏稳山声音很低沉:“晓云喜欢你是众所周知的事,只是江瑜,你的心意呢?依我看,你的心思并不在晓云身上。”   被魏稳山一语道破,江瑜也并不觉得尴尬,早早说了也好,便大大方方地承认:“能得将军的厚爱,江瑜很是感激不尽,但并不代表江瑜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用以感恩。”   魏稳山叹息:“你是个好苗子啊,可惜晓云和你,没这个缘分。”说罢,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你既无意便不强求,眼看晓云越陷越深,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忍心她再这么一头热下去。”   江瑜惊诧,以为自己听错了,魏稳山笑笑:“很惊讶么?之前我确实有意欲撮合你们,但既然这么久了你都不曾动心,而晓云若是再一心系在你身上却是莫大的耽误啊!我也并非迂腐专横之人,无缘,便罢。”   见魏稳山说得这般认真和推心置腹,江瑜也正色起来,对他尊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将军!日后在军营,江瑜定会不负所望。”   “好男儿志在四方,”魏稳山点点头,看江瑜如此严肃渐渐笑起来,“你是我的得意门生,他日若是不求上进,我可不认你!”   江瑜见状也放松下来,笑道:“好,一切都听将军的。”   下楼之后,周仲晋一见江瑜就连忙疾步过来,俯在江瑜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下一秒江瑜脸上竟出现了浓浓的嘲讽之色,眼中眸色转深,冷冷问了句:“都就绪了么?”周仲晋点头。   得此答复,江瑜垂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夜已深,轰雷阵阵。   北海码头边,只见一男子身后跟着一群人,围成一个圈。而圈的中央,似乎还有一名男子缚手跪地。   跪地的男子猛地抬起头,竟是满面血污,啐一口水骂道:“妈的!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家伙……”   话未说完,后头一横肉男子上来便是一棍猛击他的背,跪地男子不堪此击,一下子被打趴在地。   领头的男子懒洋洋跨步上前,一脚踏上跪地男子的背,俯□来狠话道:“铁口头……跟我来硬的是行不通的!”   “张作桐!”铁口头试图直起身子却无能为力,“张作桐你们这群良心被狗给叼去了的卖国贼!你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住口!”张作桐用力一踩,又是一口血从铁口头嘴里吐出来,“我们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你只要乖乖地开放码头便可,不然的话……”   是的,领头的男子正是张作桐,然而此刻的他与往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相去甚远,甚至用“狰狞”来形容丝毫不为过:“不然的话,看看钉子丙……”他指了指一旁已经不再有气息的褴褛男子,哼了一声道:“你的下场,就同他一模一样!”   语罢,张作桐一脚踹开铁口头,向后面挥挥手:“丁三!货从仓库里运出来没有?铁口头可是答应了借码头一用!”   只听得方才挥棍子的那横肉男子连声点头:“都妥当了都妥当了,就等着听您一声下令呢!”   张作桐满意道:“那便好。”说着一边踢了铁口头两脚,一边冲身后喝道:“还等什么,快行动啊!怎么,莫非还要我亲自动手么!”   这一声令下,众人即刻散去。只见三辆货车从不远处急急驶来,众人卸货、运货,干得手忙脚乱。   轰雷仍在阵阵作响,不多久,瓢泼的大雨哗啦啦地冲刷下来,铺天盖地。   只是在混乱之中,没有谁注意到,在不远的街头拐角处隐隐约约有好几道闪光灯,连续闪过。       ☆、【肆】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3   翌日清晨,天空放晴,万里无云。   江瑜伏案翻阅着宗卷,右手把玩着一支钢笔。忽听得两声“笃笃”的敲门声,江瑜便知是周仲晋,高声应道:“进来!”   话音方落,便见周仲晋开门而入,后头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边框子的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   江瑜放下钢笔,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目光却很锐利:“既然来了,看样子事情办得不错吧?”   这话,是对那名年轻人说的。   年轻人微微上前几步答道:“军长放心,都按照您的吩咐做的,应该没有问题。”   江瑜微微点了点头,挑眉道:“那,东西呢?”   周仲晋上前,将一个油纸袋子交放到江瑜桌上:“军长,底片和洗出来的照片都在这里,小崔是连夜洗出来的,绝对不曾有泄漏。”   江瑜打开油纸袋子口,随意翻了翻洗出来的照片,这才“唔”了一声,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做得不错。”他转向周仲晋:“仲晋啊,事先说好的报酬记得给他。”   年轻人听闻这话,面露喜色,连声道谢道:“多谢军长、多谢军长!日后若是还用得到小崔,军长可要记得我啊!”   周仲晋一边带他出去,一边皱眉喝道:“罗嗦个什么!这是军长的办公室,少给我大声喧哗!”   待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江瑜一个人,他拿起那只油纸袋子,将里头的照片都取出来,一张一张看得极仔细。良久,唇角一勾,又是那样玩味的笑意,带着几丝嘲弄。   当所有的照片都看完,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面色忽而又渐渐沉了下去。   顿了片刻,他拉开正对襟口的那只抽屉,从抽屉的最底层慢慢取出一样东西来。   一张相片。   相片上有两个人,男子高大,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女子可人,巧笑倩兮地偎在男子身畔,云楚月熙。   或许是已经有了些年岁,相片微微泛黄,右边的一角似乎有被烧过的痕迹,还有几道虽然已经很努力抚平但仍旧看得清清楚楚的折痕。   大概也正昭示着,这是泛黄的记忆,折痕的感情。   捏了捏眉心,将相片重新收藏好,手交握在胸前,江瑜倚靠在椅子上,慢慢闭眼。   相片中的那个人,怕是再也不会那样全然依赖、满心欢喜地偎在他身畔了吧!   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只益无损,尽管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也根本不曾在意;然而随着时间和回忆像毒药一样地侵蚀着他每一次的午夜梦回,才后知后觉,自己并非无损,原来自己不仅仅是放弃了一段感情,更是丢了心、放弃了一生。   而今,若想挽回,还有余地么?   就这么想着想着,江瑜竟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在他身边,他采荷,她生姿。      夏日的阳光正好,投过梧桐树的枝桠缝隙,金红色的阳光斑斑驳驳地照落下来,温暖如水,潺潺四溢。   双梅的东边有一块很大的荷塘,每当夏季浓时,荷塘里粉碧一片,格外迷人。   如月是很喜欢荷花的,自家的后院里便有一池荷塘,每年都开得极好。   只是现今,一人独自观荷与两人相携观荷,到底是不一样的。   “木鱼木鱼!”如月很喜欢这样唤他,带着几许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撒娇意味,“你走快些嘛!”   江瑜被她这么使劲拖着,有些哭笑不得:“大小姐,你可以矜持一些么?”   “做什么要矜持,”如月笑靥如花,“反正我怎样你都会喜欢,对不对?”   江瑜但笑不语,轻轻拍了拍如月的头,状似无奈,道:“你啊……”她的倩影倒映在他的眸中,那样生动,怎么都抹不掉。   楚楚动人的荷,似乎永远是一首迷人的旋律。穿行在画屏般的荷塘,姣姣如玉的花瓣,风吹绿叶送爽,缕缕荷香盈袖。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荷,早早地就在《诗经》中绽放了:“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彼泽之陂,有蒲有荷”。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如月忽然开口。   江瑜起初一怔,随后笑起来,怎么,想考他赞荷的诗句么?   几乎不曾要思考便脱口道:“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   这回该是如月愣了一愣,随后就兴致上来了,眉眼弯弯道:“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语罢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他。   江瑜只觉得如月有些孩子气的好笑,挑眉问道:“换成七言了,恩?”他故意状似想了良久,片刻后才吟道:“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   如月倒不曾有丝毫不快,眼眸中的神采却越来越亮:“锦带杂花钿,罗衣垂绿川。问子今何去,出采江南莲。辽西三千里,欲寄无因缘。愿君早旋返,及此荷花鲜。”   看这情形,似乎是愈来愈不容易。   但若是对不出来,断然枉为是如月心仪的男子了。只听江瑜道:“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吟罢幽深的眸子含笑凝视着她,揶揄道:“如何,没有令你失望吧?”   不晓得他的“没有令你失望”究竟指的是什么,是对出了诗句,还是最后那句“况复两心同”?   如月的脸颊慢慢地腾起了温度,到最后竟面红耳赤别开眼不敢看他,然而余光又忍不住地向他瞥去,跺跺脚仿佛想落跑。   但江瑜怎么会给她落跑的机会——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用那样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她。   太近,属于他的气息太近太近,温热的呼吸拂动了她额角的碎发,两抹绯红如同江畔落日的赤霞般腾飞而上。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那样充满诱惑:“安安,我念几句诗给你听好不好?”   她垂首,几乎不敢动弹。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他故意凑近她的耳畔,晓得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却不肯放过,惹得如月一阵阵颤栗但又无法躲过,“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最后那一句,他念得格外轻,气若游丝,却引得她更加剧烈的颤栗。   好一会儿,她才极其闷的小声道:“那……那是莲,不是荷……”   他轻笑:“有区别么?”   江瑜捧起她的脸,动作那样轻柔:“安安,看着我。”   然而在她还不曾看清之前,他的唇已经覆上来。   如月慌忙闭上眼,心口早已一阵阵的小鹿乱跳,“扑通扑通”再也没有了安宁。   他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鼻息暖暖地喷洒在她的颊上,温热发烫的唇就这么带着倔强霸道、又带着几许怜惜地压下来,有着专属于他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撬开她的唇,辗转吮吸。   虽说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吻她,然而她还是只能笨拙地回应,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知所措,隔了好久才怯怯地拥上他,手心慢慢渗出润湿的汗来。   她拥抱着的这个人……是江瑜,是她全心全意爱着的男子,是她相信天荒地老并时时刻刻祈求能厮守一生的人。   唇瓣慢慢肿胀疼痛,他的呼吸渐渐开始变得灼热混乱,炽烈的吻离开她的唇,渐次蜿蜒,从脸颊、耳垂、颈项一直延伸到纤细的锁骨。仿佛有魔力一般,他一寸寸地蔓延,似乎要点燃她内心最原始的渴望和热情。   “江……瑜……”如月睁开早已水雾迷蒙的眼,开口轻唤,“瑜……”然而声音竟是从没有过的低哑,她丝毫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呢喃。   江瑜微微一震,继续向下吻下去……   如月早已站不住了,双腿软得似乎连知觉都没有了,只能本能地攀着他的腰,全心全意地倚靠着他。   夕阳无限好,落日格外浓。   夏风阵阵,吹掀了一池的接天碧叶,荡漾了连天的映日荷花,别样红。   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伍】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1   “少奶奶,少奶奶!”   隐隐约约好似有人在她耳畔唤着,见实在唤不醒,那人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摇了摇她:“少奶奶,少爷回来了,正等您下去用膳呢!”   如月这才幽幽转醒。   睁开眼,入目的是佣人晓兰关切又略带焦急的脸。   如月怔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原来,方才自己是做梦了。   又做梦了啊……   如月在心底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自从重逢之后,原本就不曾彻底忘记过的那些画面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多地在她脑海中浮现,而那些她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触碰的前尘往事,竟愈来愈频繁地入她的梦,令她怎的都无计可施。   从前,他刚刚不辞而别时,她也几乎夜夜都做梦,梦里,他留给她一夜笑容,一地繁华,一曳背影。可是醒来之后,陪伴自己的只有一枕冰凉凉的泪。   而现今……   忽然意识到晓兰还在一旁候着,如月忙直起身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晓兰恭恭敬敬福身道:“是,少奶奶。”   如月舒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子跟前一看,自己竟双颊通红,眼眸若波!   她双手捧住自己的颊,背过身去不敢再看镜中的模样。   梦中的情景真实得好像就发生在刚才一样,她听到自己“怦怦”毫无节奏的心跳声,跳得那么乱那么快。   该如何否认,四年来,她其实从来都不曾忘记过他,忘记他们之间的过往,忘记那些相识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或者说,是她以为的“相爱”。   她曾经以为她快要做到了,可是他的再一次出现狠狠地敲醒了她的梦,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原来,忘记,却是永远的铭记。   刻骨铭心,挫骨扬灰。   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以为彼此不可替代;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用力的爱,直到哭出来。彼此就这样离散在岁月的风里,回过头去,除了满地或喜或悲的回忆,却看不到曾经在一起的痕迹,尽管,曾经那么努力的在一起过。   下了楼,林霍堂果真已然坐在餐桌边等她,见如月施施然走过来,他关切道:“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愧疚,因为自己给不了他全心全意的爱,所以只能努力地微笑,摇头:“刚刚在楼上竟睡着了,这才浪费些时间。”   见跟前同前几天一样摆着一晚鸡汤,如月皱皱眉:“晓兰,这碗汤收了吧,我不想喝。”   晓兰看向林霍堂,面色犹豫:“可是,少奶奶,这是少爷……”   “我说了,不想喝,你收了吧!”如月坚持。   林霍堂见如月这般坚持,终于发话道:“如月,这是刚刚炖好的鸡汤,我吩咐厨子专门给你补补的,最近你面色总不大好,上次还被人失手伤到了头,来,听话。”   尽管林霍堂好言好语温和得紧,如月还是坚持己见:“上次不是没有大碍么,况且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霍堂,都喝了快一周了,可腻煞我了!”   林霍堂平素里很少强迫如月,听她这么一说,没辙,欲言又止:“你……唉!”于是吩咐晓兰道:“晓兰,收了吧,告诉厨子明日起也不用再准备了。”   晓兰退下去之后,偌大的餐桌上就坐着林霍堂和莫如月两个人,他们向来是食不言、寝不语,没有谁说话,因而一时间便只听见汤匙筷子的金属声。   良久,快用完膳离席的时候,林霍堂放下碗筷,再次出声道:“如月,明天一起回双梅一趟吧!”   回双梅?明天?   如月惊诧地抬起头,有一丝迟疑:“明天?这么急?”   林霍堂的语气中透出少有的不容置喙:“唔,明天。孩子们在双梅也已经住了许久了,是该接他们回来了。”   如月算了算日子道:“也刚住了一周,往常都在双梅呆好几周呢!”   然而林霍堂却道:“他们也快四岁了,该收收心读书了,总在双梅玩怕是对往后的读书做事不益啊!”   这是他头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来,向来,都是林霍堂主张孩子的童年就该痛痛快快玩的。迟疑归迟疑,尽管觉得诧异,但既然林霍堂已经这么说了,如月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异议,点头答应道:“好,我晓得了,一会儿就去打点打点。”   直到如月离席的背影已经在楼梯上消失不见,林霍堂还没有收回目光。   只是他的目光,带着若有所思,带着变幻莫测,甚至带着些许愧疚歉意,竟复杂得让人一时难以理解。   然而许多事情,一旦开始了,就难以再回头。   毕竟,再回首时,已是百年身。      半年不曾回老家,双梅还是这副模样。   许多高大的桑葚树,爬满墙壁的爬山虎,以及……盛绽怒放的粉荷。   昨晚摇过电话回家,因此莫如月的父亲——莫世明早早就候着了,见到如月同林霍堂相携进了家门,向来严肃的脸上鲜少地露出了笑容。   “如月啊,快过来让父亲看看……”莫世明尽管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身子骨依旧很硬朗,拉过女儿的手仔细端详着,“最近怎么像瘦了点?”   说着转头对一旁的林霍堂道:“霍堂,我的宝贝女儿交给你,你可得将她养得白白胖胖才是!”   林霍堂心知莫世明是玩笑话,便笑言道:“岳父大人放心,霍堂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如月听不下去了,冲父亲嗔道:“父亲,莫道你们是在豢养动物么?白白胖胖……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   莫世明一见如月如同少女时一样的女儿娇态,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在为你好呢!是不是霍堂?”   林霍堂亦是满面笑容。    ☆、【伍】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2   莫世明素来很疼爱如月,总是说“女儿是手心的宝,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尽管早已为□、为人母了,但如月每次回来他都会准备好些礼物,从来不曾少过,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正当莫世明欲唤人取礼物过来时,只听远远的传来几声脆生生的叫唤:“母亲!母亲——”眨眼之间,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儿从里面的厢房飞奔而来,一头撞进了如月的怀里,嘴里还在甜甜腻腻地唤着:“母亲,念念好想母亲呀……”   如月笑得开怀,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在她耳畔柔声道:“母亲也很想念念啊……告诉母亲,在外公这里有没有听话?”   小人儿从如月的怀里爬出来,小鸡啄米般直点脑袋:“有,念念很听话的。”说着转向一旁的莫世明笑得格外甜:“外公,你说是不是?”   莫世明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连脸上的皱纹都愈加显得慈爱:“对,念念很乖,很听话。”   小人儿这才将目光又投向如月,眼巴巴地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如月了然一笑,在念念的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小人儿刹那间神采飞扬。   被忽略已久的林霍堂这时故作吃味道:“怎么,看得到外公和母亲,就看不见父亲了?”小人儿一听忙跳过去,讨好地拽着林霍堂的胳膊撒娇:“哪有,念念可喜欢父亲了。”说着跳起来“唧吧”一声在林霍堂脸上响亮一亲。   林霍堂捏捏小人儿的鼻头:“你呀!”   如月环顾了下四周,问小人儿道:“念念,哥哥呢?”   “哥哥?”小人儿这才想起来哥哥还没出来,于是冲着方才自己来的方向大声喊道:“哥哥哥哥!林悔之!快出来呀!”   过了好几秒才有另一个小人儿从里头厢房里露出身子来,一出来就喊妹妹的大名:“林念之!你刚刚又把外公的书房弄乱了,我帮你收拾了好久,这才排整齐!”   林念之一听立刻心虚起来,瞥了瞥大人们几眼,明显底气不足:“哪……哪有!”   林悔之走近了,对着林霍堂和莫如月微微鞠躬:“父亲、母亲。”接着继续开始教训妹妹:“你又耍赖,再这样,下次我不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林念之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了,小嘴一扁泫然欲泣:“坏……坏哥哥……人家不要理你了!”   如月叹了口气,好笑又好气道:“好了好了,悔之啊,妹妹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训她了。”又转而对念之道:“念念,又淘气了?方才还夸你听话呢,看来……这里头有假哦?”   林念之可怜兮兮地瞅着如月,摆摆肉嘟嘟的小手,很小声地说道:“念念……念念以后不了……”   如月揉了揉念之的额发,口气很温和:“知错就好。”   张妈在一旁候了有好一会儿了,如月站起来道:“父亲,看样子午膳已经做好了,我们这就去用膳吧?”又伸出手左右各牵一个,微微笑:“念之,悔之,走,跟父亲母亲还有外公一起用膳去!”   林霍堂走在最后面,凝视着儿子清秀的脸庞——他聪慧过人却性格冷然的儿子,神情复杂。   用完膳,陪着两个小人儿玩了一会儿,莫世明似乎一直欲言又止,如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道:“父亲,可是有什么事?”   莫世明起初摇头:“没有没有,你跟孩子们玩吧!”但过了一会儿,到底决定说出来,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唤如月:“如月啊,跟父亲过来一下。”      走到书房关上门,如月不明就里,有些疑惑:“父亲,到底什么事情这样神神秘秘?”   莫世明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平常坐的书桌前,打开抽屉翻找了一阵,终于取出一张报纸来,也不递给如月,只是这么放到桌上,幽幽道:“你自己看看。”   如月愈加困惑了,一边看向父亲一边打开报纸,却在打开头版的那一瞬愣住了——   晚报的头版,用了近乎一半的篇幅刊登了一张照片,背景是林家的大舞池,自己和林霍堂在照片的右边,而照片中间的那个人,赫赫然是江瑜——端着酒杯,玩味而笑。   如月向来不怎么看这些报纸,短暂的震惊过后,如月局促笑笑:“父亲,这不是报道霍堂的宴会开得成功么,好事啊!”   岂料,莫世明却沉声道:“如月,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四年前你都和谁在一起,我当真不知道么!”   此言一出,如月惊愕:“父亲,你……”   莫世明扶着椅子缓缓坐下,如月忽然发现,父亲的白发已经渐渐地蔓延,曾经硬挺的脊骨,也慢慢地弯了。莫世明叹息:“当年你和江瑜的事,父亲其实都是晓得的,只不过不曾跟你提起而已。”   这样一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太大,如月怎么都料想不到父亲竟然早就洞察了当年的事,而曾经的过往在最近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起,如月的脑中杂乱纷繁,一时间默默无语只能听父亲继续说下去。   “当年,见你时常一个人翻书看着看着就走神,眼神里闪烁着熠熠的光,一会儿又兀自哧哧笑起来,我就晓得,你怕是有了心上人了。”莫世明幽幽叹气,“现在看你和霍堂过得很好,父亲也不妨说了,当年,江瑜那孩子我见过,甚至还找他来谈过一回。他后来的不辞而别,怕是因为父亲当年做错了啊……”   在莫世明幽长的叹息声中,如月过了好久才消化过来父亲的话,下意识地问:“当年……你找他说了什么?”   不想再瞒住女儿,而自己也因为这件事被内疚压了很久,莫世明停顿了片刻后,道:“我……是我不对,是我嫌他穷,觉得配不上你,因而强迫他若不入赘就不再允许你们见面。却知那孩子心高气傲,一怒之下便走了……”   从不知道这件事,如月不敢置信:“父亲,你怎么能……”   莫世明见女儿太过波动,忙握住如月的手,语重心长:“如月啊,父亲带你过来说这番话,是想提醒你,你嫁于霍堂已经四年了,儿女也有了一双,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逝者已矣,千万不要因为和他的重逢而影响你现在的家庭啊!”   莫世明的苦口婆心如月有没有听进去,不得而知,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抬眼看着莫世明,轻轻问:“那么后来的流言蜚语,说他接近我只是为了莫家的背景、为了他的徒步青云,是你安排人这么做的么?”   她的眼神太过清澈,带着淡淡的苍伤和倔强,看得莫世明不由得避开她的目光,嘴角抽动了动,嗫嚅道:“我也是为你好,想你能……尽早忘了他……”   得到父亲并不否认的回答,如月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掏空了,空荡荡的一片,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陷在迷雾中看不清方向。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脖子似乎被紧紧地卡住,她想大声呼救,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欲哭,无泪。       ☆、【伍】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3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停更了几天。。。 不过,一切即将回归正常滴~~   八月桂花遍地香。   丹桂飘香,秋风送爽,实在是个好日子。   如月一早就起来让瑞香帮忙者梳洗打扮,将长长的辫子挽成一个燕尾髻,上头斜插一根白玉珠子的发簪,欢欣雀跃。瑞香的娘亲从前在宫里伺候过,现在虽说皇帝是没有了,但梳发的手艺到底是流传了下来。   如月换上平日里自己最中意的翠绿缎面旗袍,特地略施粉黛,梳妆台镜子里映出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带上江瑜曾经说过“很漂亮”的那只银丝勾勒绣花手袋,心情也如同手袋上的流苏一样,荡荡漾漾,晶莹剔透。   她坐在街角拐弯处和他约好的地方等,等他过来,等爱过来,等幸福过来。   她向一旁凉茶铺子店的老板要了一碗凉茶,看着行人或是行色匆匆或是施施然从她面前经过。   如月的心情悠闲轻松中带着些许紧张,昨天和江瑜说好了,今天一同见她的父亲,请父亲应允他们在一起。她到的比预约的时间要早半个钟头,虽然知道这样显得自己很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可是在爱的人面前,还谈什么端庄与矜持呢!   然而如月不知道,两三里之外的莫府书房里,剑拔弩张。      “你便是江瑜?”莫世明坐在皮椅上,任凭江瑜就这么站着。   不卑不亢,江瑜低沉道:“不知莫先生今日突然叫江瑜过来,所为何事?”   “别在我面前揣着聪明装糊涂!”莫世明冷哼一声,“你以为,这半年来的你和如月的交往我会不知道?你们相约今天一同来向我坦白并请求允许,我会不知道?”   江瑜勾唇:“既然莫先生都知道,那便是提前来给江瑜答案了?”   “不错!”莫世明眯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弹了弹,“小伙子果然聪明,不枉如月中意你!只不过……”莫世明话锋一转,“你的家世,对我们家如月来说实在是……”   江瑜嘲讽一笑:“莫先生是想说,江瑜无父无母,家中只得一位病重的阿嬷,若是同贵千金在一起实在是高攀了,不是么?”   被江瑜驳了面子,莫世明脸色微青,声音也越发高起来:“你怎的说话!这就是你对待长辈的态度吗?!”   江瑜竟也不甘示弱:“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莫世明冷哼:“好,好,说得好!这么说来,就是我对你不起了?你这般样子我如何同意将女儿嫁于你?”说着,手指又在扶手上弹了几弹,“除非……你入赘!”   “入赘?”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般,江瑜竟“哈哈”大笑几声,之后盯着莫世明,“莫先生,您是不是年纪太大,说话都不经思考了?”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清晰,莫世明听得喉头一鲠,火冒三丈道:“江瑜,你不要太放肆了!我就此一女,让你入赘已经是便宜了你!你若是不入赘,我就将女儿嫁给金陵的林家!”   见江瑜霍然间瞳孔紧缩,牙关不觉咬紧,莫世明以为自己真制住了江瑜,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怎么样,考虑得如何?林家从前也是双梅的,与我家可是世交,况且,霍堂那孩子打小可就喜欢如月!”   完全出乎莫世明的意料,他本以为江瑜的态度至少会缓和一点,岂料自己方才的话竟像是触到了江瑜的逆鳞一般,让他明明白白地感觉到江瑜毫不掩饰的怒气——   怒极反笑,江瑜勾了勾唇角,然而眼底却一片冰冷:“莫先生,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女儿成婚?”   他说得极慢、极清晰,说罢也不管莫世明的反应,径直摔门而去,气得莫世明在后头浑身直颤:“好,你有本事!有本事!”      时间一点一滴慢慢地流逝,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沉重。   她不相信,她根本无法置信。   凉茶续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老板都打烊,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直到路上的行人都已经不再寻得见,他,一直都没有出现。   他失约了——   那天原本是个好天,天朗气清,却料到了晚上竟然星子黯淡月色模糊,连路灯都是仄仄的,愈加提醒着她的震惊和心碎。   他竟然失约了——   他们约好这天一起去见她的父亲,他说要来府上提亲,他说要娶她回家的,可是——可是他竟然失约了!   直到如月终于认清他不会再来的事实跌跌撞撞打算离开时,却等来了一封信。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递给如月:“姊姊,这是一个大哥哥叫我交给你的。”如月茫茫然地拆开来,里头只有一截纸张,寥寥数字:不要再等我。   如月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这突如其来变故的原因,她甚至摸索到江瑜在镇边的家,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人去楼空。   之后的每一天,她也都没有等到他。   他,江瑜,失踪了。   连同带走的,还有她的心。   无法同父亲诉说这让她根本不能接受也承受不起的变故和打击,旁的人,她更是无从交心,所有的眼泪和痛苦,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没多久便听外头的人说,江瑜走了,带着他奶奶去外头升官发达去了。   她刻意避耳不去听那些甚嚣尘上的谣言,她不相信江瑜接近她只是为了莫家的背景和利益——虽然,江瑜确实被提擢为新军营管,但这么多时日以来的交往相处,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他分明对她是真的很好啊!   但不管怎样,她的心,她曾经相信过爱情的心,就这么丢失了。   不明不白地被人狠狠踩在地上,碎了,裂了,丢了。    ☆、【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1 作者有话要说:花现,我多了好几个收藏,但是评论居然一条都木有涨==!! 各位,请千万表霸王俺啊。。。 求花求收藏求评论啊亲,两眼泪汪汪地包邮哦亲~~o(>_<)o ~~   那天他们在双梅并没有待多久,翌日中午便离开回了金陵。   林霍堂最近忽然变得格外繁忙,几乎每天都是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其实这也没什么,如月同林霍堂的交流向来不是很多,结婚四年来都处于相敬如宾的状态,对于如月来说,这样是最好的。   全天下的婚姻,尤其是豪门人家的婚姻,大抵都是这样吧。   大户人家规矩多,连婚姻都是一种筹码,而女人在婚姻中往往都是处于劣势。幸好,林霍堂是真的喜欢如月,待如月也很好,记得如月的喜好,偶尔会送件小礼物,也从来不曾强迫如月做过一件她不愿意的事。   虽说这和如月还是女儿家时幻想的婚姻不一样,自己会嫁给林霍堂,也是从前根本没有想到过的。   那一年。   江瑜离开的那一年,不,是他刚刚离开不久。   双梅那年的秋来得很早。   似乎才是九月初的时候,浇灌浮躁的秋雨便已到来,惊惊悸悸、忐忐忑忑地砸下来,如同谁的手指弹腾着双梅整街整巷的白墙青瓦,迷蒙烟雨漫天漫地笼罩下来。   如月记得,那场雨连绵不断地下了有月余之久,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刚在窗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瞬间又被愈来愈多的细股覆盖了。   如月抬起埋于双手间的螓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唤道:“瑞香,进屋吧。”   瑞香早已在一旁恭候多时,听到如月这么一唤自然格外高兴,立即迈着碎步上前,将如月身上的狐裘大衣系好,又理理暖手抄,热心道:“小姐,早就该回屋了。最近这天气变幻不停息,您身子原本就不够好,仔细伤了风寒。”   如月心中一暖,微微笑道:“我哪有这般弱不禁风?走吧!”   自从江瑜不辞而别之后,如月的性子陡然间大变,从前那个活泼伶俐的如月再也寻不到半点影子,整个人似乎愈来愈沉静淡然。   两人转身离开亭子,留下一地寂寞。却在拐角处时,如月又回首顿了顿。“听风轩”三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果真是“听风”,这么些日子来,自己已经听了多少回风了。   夏日已过,听风轩四周早已是萧瑟一片。池子里的水因为前些日子的雨又看涨许多,似乎要漫出来一般。整池的枯荷一片死寂,伸出水面的枯藤败茎清晰可见,甚至还会随水波而飘荡。   一转眼,竟就这么过了近半个月。   如月回过头,再次向正堂走去,只是这回,不再驻首。   刚到书房门口,便听得有气喘吁吁的唤声由远而近,不一会儿,一个唇红齿白的丫头掀帘而现:“小姐,您来的正好,老爷正唤我去叫您呢!”   如月怔了一瞬,随即笑道:“莫急莫急,先顺顺气。”那名丫头却也挤眉弄眼,伶俐道:“这可使不得!这回,可是关乎小姐您的终身大事呢!”   如月一听“终身大事”这四个字,刹那间脸色刷白,若不是瑞香在一旁,自己兴许都站不住了。如月睁大双眼,声音里竟有几许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说什么?”   那丫头方欲开口,许是体察到如月的颤抖,瑞香忙插话道:“你初来乍到,不可胡言乱语!”丫头有些委屈,小声道:“我……我没有胡言乱语……”   如月有些恍惚,轻声问道:“是谁?”   纵使再迟钝,那丫头此刻也发觉到如月的苍白脸色,小心翼翼道:“是……是林家大少爷。”   “林家大少爷……”如月喃喃。   如月摇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良久,到底还是笑了,然而那笑容竟是那般苦涩凄楚,恍若燃燃的红烛滚下一滴烛泪来。   终究,不是他。   陪他走过那么多路,到最后,自己也变成了他经过的路。   如月便是这样嫁给了林霍堂,在他提亲的十日之后。   之所以嫁得这样急,其实都是如月的意思。既然不是他,不是那个人,不是江瑜——那么,嫁给谁还有区别么?倒不如早些去一个陌生的环境,与一个陌生的人,开始一段陌生的新生活。   或许——   或许这样,可以淡忘一点蔓延整颗心脏的刺痛。   转眼之间嫁给林霍堂四年了,倒也不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安安宁宁。   两年半前,如月有一次偶然间看到那天的日报,头版头条赫然是两行醒目的大标题:“魏稳山千金法国归来,与其得意门生男才女貌”。如月对于这些新闻向来是没有兴趣,然而标题之下的照片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让她正打算合起报纸的手顿住了——   江瑜,还是那么英姿勃发的模样,只是他身边挽着手腕的女子,却不再是她。   如月将那篇报道一字不落地看完。原来,江瑜成为了魏稳山的部下。报纸上分析得头头是道,说不出意外的话,江瑜没多久就会提擢为新一任军长,前途无量。   如月那时盯着“前途无量”四个字恍神,忽然想起从前在他被提擢为营管前不久,大伯来双梅的第二天,江瑜前所未有地在明明应该在军营的时间里请了假出来,只为送一副手套给她——   前一天,她正好告诉他自己第二天会陪大伯,因此当他送手套过来的时候,大伯自然也看到了他。没多久,江瑜就被提擢为新军的营管。如月后来才晓得,原来这都是身为军部参谋长的大伯背后使的劲儿。   所以,当看到那篇新闻报道时,如月沉默了。   江瑜,那天,只是你的做戏吧?原来为了你更广阔的仕途,真的一切都是利用。   晚上,用过晚膳之后,本来在书房休息的林霍堂接到张作桐的一个电话后便披上风衣。如月正在给念之和悔之讲故事,见林霍堂从书房里穿戴整齐地出来,抬眼问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去么?”   林霍堂脚步没有停下来,边走边答道:“唔,作桐方才打电话过来说有些事情要商议一下。”他忽然顿了顿,接着说道:“可能回来得不会早,你若是累了就先休息吧!”   如月应声:“外头风大,你也注意身体。”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放在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了,然而——林霍堂却再次顿住了脚步。但仅仅是几秒,之后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旷大的会客大堂,打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约莫一个小时后,到了悔之和念之的睡觉时间,如月让晓兰带着两个孩子去卧房,自己也向楼上走去。经过书房的时候,透过半掩的门看到书桌上的灯没有关,晕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   如月平日里鲜少会进林霍堂的书房,一来是不习惯,二来,林霍堂也不是很喜欢旁人进他的书房。不过既然今天他走得急,如月推开半掩的门进去想替他把灯关了。走到书桌旁,正欲旋上台灯时——   书桌上很乱,许多的文件杂七杂八摊在一起。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竟让林霍堂今日走得这样急这样匆忙?   如月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替他将文件收收拢,这么凌乱地摊着终归是不太好。然而,正在将一份份文件收拾时,映入眼帘的一些字却让她愣住了——   新润棉纺厂、简南缫丝厂?   这些不是父亲的厂子么,开在双梅最靠近码头的地方,只是为何会出现在霍堂的文件里头?   如月不觉往下翻了去,竟然有好几份中英文的文件,而“大不列颠帝国”这几个字更是让如月深深地疑惑:林家分明做的是民族实业,何时与英商合作了?而且这样的事情,霍堂竟也从来不曾提及过?   莫名的,如月心中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拧去台灯开关,静静关上书房的门,如月便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卧房。她坐在床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疲惫地闭眼按按眉心,半晌后,终于一鼓作气地走到电话旁拨下号码。   接线员接通莫府的电话,很快,那头响起莫世明熟悉的声音:“喂?”   如月下意识握紧话筒:“父亲,是我,如月。”   莫世明开怀朗笑:“哈哈,如月啊!今天怎么打电话给父亲了?是想我了还是霍堂欺负你了?”   听到父亲的爽朗笑声和打趣话语,如月浅促地笑了笑,随后手无意地缠着电话线,咬咬唇问道:“父亲,霍堂借用了你的厂子么?”   莫世明“唔”了声道:“上次你们来双梅接走孩子时,霍堂向我借的。”   如月沉默,上次自己完全沉浸在父亲告知事实的震惊中,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注意过。   “那,父亲知道霍堂借去是做什么吗?”   “他说最近从乡下多进了许多缫丝和棉花,他的仓库早放不下了,便向我借来囤积余货。我那两个厂子横竖也不值几个钱,自家女婿还不放心么!”莫世明说完一愣,疑惑道,“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岔子么?”   如月向来是不管林霍堂的生意的,也从来不曾打电话给父亲问过这么些生意上的事,于是忙笑了笑说道:“父亲,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霍堂近来总是早出晚归,我担心他会忙不过来……”   莫世明呵呵笑了:“担心忙不过来是假,来向父亲证实他究竟是在工作还是在外头玩才是真吧?你这孩子,同父亲说话还绕这么大圈子!”   如月干涩地笑笑,幸好电话那头,莫世明看不到她的表情。如月故作轻快地打断父亲絮絮叨叨的话:“好了好了,父亲你就别再笑话我了!时候也不早了,父亲早些休息吧,我也去看看孩子们睡得怎么样。”   从收了线起,如月就坐在床边,床头灯晕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斜斜投射在被褥上。   “林太太回家后最好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娘家的产业,仔细你父亲的那些产业,可别让人无形无影地抢走了,亦或是来个移花接木。”   仿佛凭空忽然响起来一个声音,如月一惊。   这是……那天在秦淮楼时,江瑜说的话。   蜷起身体,如月觉得自己脑中混乱得快要找不到出口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月的双腿双臂已然麻木,说不清是困意还是混沌之感也早已侵袭了她的意识,这才听到走廊处由近到远渐渐清晰的脚步声。   林霍堂推门而入,如月抬头而视,四目相对。    ☆、【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2   天刚刚破晓,外头的云彩还是大片大片的厚重漆黑。夏日沉闷得一点风都没有,整个天地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卧房里还保持着昨夜后来林霍堂摔门而去的模样,如月没有收拾也没有离开,整宿没合眼,如月想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果不其然,镜子里照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梳洗了一番,如月下楼时晓兰已经布置好了早膳。许是昨夜听到了如月和林霍堂的争吵,晓兰今早竟显得有些紧张瑟瑟。   如月坐下来,一边端起牛奶杯一边淡淡道:“晓兰,待会儿你和张嫂带着悔之和念之去双梅吧,在我父亲那里住些日子。”   晓兰低低应了声:“好的,夫人。”   用完早膳,如月换了件旗袍,带着手袋就匆匆出了门。   她不是去跟踪林霍堂的,昨晚父亲的话和后来与林霍堂的争吵让她心中有了些计量。早在那次秦淮楼饭局的时候,江瑜便同她说过那句“小心你父亲家产”的话,这是不是代表江瑜其实早就发现了什么?   那天,因为重逢的无措和慌乱,她甚至不太敢直视江瑜的双眼,更不用提细想他说的话。而曲解,却让她脱口而出“莫家的产业家父自会打理,不劳军长您操心。”   如月没想到,父亲对林霍堂竟会那样的放心。其实若是同英国人合作做生意,本身无可厚非。可是林霍堂的刻意隐藏,以及昨晚不曾说得明的争吵,才是真正让如月担忧的。   昨夜,林霍堂推门而入,如月抬头而视,四目相对。   林霍堂微怔:“怎么还不曾睡?”   如月定定看着他,看得林霍堂有些莫名起来:“究竟怎么了?”忙到大半夜,林霍堂满身倦意地脱去外套换上睡衣,双腿一迈坐上床,正欲躺下,却听如月终于开口了。   “你……方才是去了哪里?”   太累,林霍堂按按太阳穴,低低道:“厂子出了点事,这才处理好。”   “是厂子出了事,还是英方那边出了事?”   如月听不出起伏的一句话让林霍堂一下子惊醒所有的瞌睡,不可置信地转头,警觉道:“你说什么?”   他霍地坐直身子,一把抓住如月的手臂:“刚刚的话,你再说一遍?”   见林霍堂这般警惕和如临大敌的样子,如月的心猛地下沉,嘴角费力扯出一丝苦苦的笑容:“霍堂,你果真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么!方才我也只是猜测,却料你竟是这样从来不曾过的反应!”   林霍堂起初怔了几秒,随后眉心紧锁双目俱瞪:“如月啊如月,你什么时候竟然学会这样阴我?”   如月摇头:“阴你?你是我丈夫,我和父亲原本一直都相信你,你要借厂房仓库父亲二话不说便借给你,可是你……不管你要做多么见不得光的生意,也别把我父亲拖下水!”   结婚四年,他们从来都没有红过脸,林霍堂向来都迁就着如月,而如月对他素来也都是温和相对。只是今天这样的事情、这样的时间和彼此这样的精神状态,让他们的第一次争吵终于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见不得光?要论见不得光,我大概还输于你和江瑜一筹!”林霍堂勃然变色,同如月怒眼相对。   “什么?我和江瑜?”如月震惊,诧异于竟然会从林霍堂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她从不知道,林霍堂居然知晓自己的过去。   岂料,林霍堂以为自己说中了如月的心事,冷哼道:“心虚了?那晚宴请宾客,你和江瑜后来的私会以为我不晓得么?那次作桐的饭局,你自从在阳台同江瑜见面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更甚的是,那次回双梅,你同你父亲在书房说的那些话,我全都听到了!现在,你是不是后悔同我结婚、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刻飞到他身边?!”   林霍堂的这一番话不啻给了如月更大的震惊,明明是她想和他谈厂子的事,现在倒变成了他对她不忠的指责!   结婚四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平和不再、这样激烈的争吵,但无论如何如月断不接受莫须有的罪名,挺直了脊背反唇相讥:“林霍堂,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这样,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霍堂气急败坏,一下子从床上下来:“我说话不负责任?莫如月,今天我同你把话说开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四年来我待你可曾委屈过半分?我知道你对我没有那种爱,可我愿意等、愿意给我们机会。然而现在,江瑜这么一出现,四年的虚假平静就要这么分崩离析了么!?”   他的大喝声让如月感觉头痛欲裂,疲惫不堪道:“霍堂,我今晚不是同你来争吵关于江瑜的问题的,我是来问你父亲的厂子的!”   林霍堂套上外衣,站在床边大声道:“对,我是在同英国人做生意,做那些你所谓‘见不得光’的生意!现在,你满意了么!”   说罢,大步流星地迈向门口,摔门而去。   就这样,如月睁着眼一直等到天破晓。      今天怕是入夏以来最冷的一天,如月即使套着件罩衫,也依旧觉得寒气袭人。清晨的露水还不曾散去,空气里是湿漉漉的潮感。   远处天空终于露出一丝金色的光亮,将周围浓厚沉暗的云彩也照得色彩斑斓起来,稍稍减轻了点沉闷。如月仰头望了望,太阳,快要出来了。   出了巷子口,如月正欲唤对面的人力车夫过来,突然——   颈后一痛,她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如月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绑着,反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这似乎是一个很小的杂货仓库,地上积满灰尘,到处尘土飞扬。如月眯眼过了好久,才逐渐适应仓库里浑浊的空气。   背后是一麻袋一麻袋的货物,而她,就被这么缚手缚脚地扔在货物堆中。   说不害怕怎么可能,突然莫名其妙地被人绑架一般的掳到这样偏僻的地方,眼下的情形来看,怕是凶多吉少。但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如月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最本能的反应在脑海中叫嚣着,叫她逃、逃出去!如月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试图能找到什么可以助自己逃跑的东西,但这里连窗户都没有,唯一微弱的光亮来自头顶上方摇摇晃晃的晕黄灯泡,根本就是徒劳。   如月缓缓地弓起身子,仿佛这样能得到一些安慰和温暖,减少一丝惶惶然。这样的情形之下,是不是只能祈求有人来救她?   突如其来的,江瑜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浮现出来——   不!   如月一凛,心里本能地抗拒。   她——她方才绝对没有想到他,绝对没有期待他,绝对没有……   刚刚缓过神来,忽然听到一阵喧哗,仓库的铁门被“轰”的一声猛地打开,四五个人晃晃荡荡地闯进来。   如月心中一紧,试图往后挪,但转眼间一行人已然晃荡到了她面前,在她脚边停下来。最前头的男人俯□,张开嘴一股怪味:“呦,看来林霍堂的女人长得还挺不赖的嘛!”说着转向身后的另外几个人,“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如月已经心提到了嗓子眼,咽了咽喉,防备道:“你们……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这样做可是犯法的!”   几个人一听竟笑得更猖狂,一个个前俯后仰:“妞儿,什么犯法不犯法,我呸!”仍旧是最前头那个男子,一把捏住如月的下巴:“晓得我们为何会绑你来么?你的丈夫,林霍堂,欠了我们老大三十万大洋!他妈的都超出还期两个多月还不曾乖乖还过来!”   如月当然不相信,又因为下巴被捏着而说不出连贯的话来:“你……你们休得胡言乱语!当心……当心……”   “当心什么,哼?”那人凶狠起来,“你还是当心你自己的小命吧!若是林霍堂今天还不将欠的钱还过来,我就让你白刀子进去——”他的口水喷到如月脸上,“红刀子出来!”   纵使先前再怎么逞强,面对这样的恐吓与处境,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用尽全力才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颤着声问道:“你们……你们是地下钱庄么?”   “算你还够聪明!”右手边的人声音极为沙哑,“林霍堂欠我们钱已经好久了,一拖再拖就是不还!”   尽管心中已模模糊糊有了些念想,但如月还是不肯去相信:“怎么可能……林家的产业那么多,生意一直都做的很好……”   “他妈的全是扯淡!”那人破口打断她,“你知道什么!林家的资金早已运转不过来,再加上林霍堂日日都去大华赌场输一大笔的钱,如今的林家产业,根本只是空壳而已!呦,看来,你对自家丈夫的家产不甚关注啊!林霍堂为了还赌债来我们钱庄借高利贷,只可惜,光有本事借却无本事还,到现在,只能像滚雪球一样的……哈哈哈!”   如月只觉得刹那间双腿一软,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样:“你们……我如何知晓你们是不是信口雌黄?口说无凭我为何要相信你们?”尽管,如月已经隐隐察觉到,林霍堂怕是真的借了高利贷。   右手边的人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在展开甩到如月脸上之前,如月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欠条,林霍堂向他们借高利贷打的欠条!   原来如此,原来林家的生意早已亏空,也怪不得林霍堂会同英国人秘密地做生意,如果没有猜错,这些生意大概也是铤而走险的!   忽然有一股悲哀的感觉从心底蔓延上来,冷得她连牙齿似乎都打颤——   从前,她爱的人,江瑜,也许接近她是为了得到莫家的利益也许不是,但不管怎样,抽身离她而去却是那样的轻易和不费思索;   而今,那个说爱她的人,她的丈夫,为了自身的利益铤而走险、甚至将她的父亲也拖下来了水却丝毫不曾考虑过她的感觉!   是不是在这世上,对于所有的男子而言,身价利益永远都重于一切?   而她,是不是也永远得不到一个可以安心避风的港湾,只能一辈子这样流离失所、无枝可依?   “林、太、太!”为首的人将这三个字说得极重,冰凉的刀刃贴着如月的脸颊游走,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来。如月早已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僵直着身子听那人继续道,“怎么样,现在,还说我们是口说无凭、信口雌黄吗!啧啧啧,看这妞儿,不仅长得不错,脑子也还挺好使嘛!”   说罢,几个人都“哈哈哈”地哄然大笑。   然而此时,如月却敏感地觉察到了一丝危险,她努力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但下一秒,她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几张狰狞扭曲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猩笑的脸一一向她逼近,在这样狭小而积尘的仓库里让如月惊惧地喘不过气,手脚依然被捆绑,如月甚至连用手臂挥开他们都做不到,只能一边尽全力地挣脱扭动,一边将自己的胳膊缩在胸前,希冀能挡住那些仿佛魔爪一般伸过来的手:“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辛勤地继续呐喊:求评啊亲,表霸王我!! ☆、【柒】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1   忽然之间一声轰响,铁皮门被骤然踢开!   “全都给我滚开!”   是谁……谁的声音?   茫茫然中,如月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江瑜的声音。恍神微微摇头,自嘲地轻笑了:怎么可能是江瑜,他不可能知道自己在这里,就算晓得,又怎会来救一个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就在如月的恍神之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后,又是一行人闯进来,个个手中都带着枪支弹药,带来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气场。   从众人自动分开的两边中间,如月朦胧着眼抬头——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江瑜,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瑜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眯起眼吐出烟圈:“这位,不是丁老大身边的范十三么!怎么,今天很闲?”   先前叫嚣得最厉害的那男子见来人是江瑜,忙点头哈腰道:“哪里哪里,江军长您误会了……我们,是在处理一些内部的小问题,哈哈,哈哈。”   江瑜不理会他的满脸堆笑,看了一眼后面神情憔悴得有些恍惚的如月,状似微讶道:“咦,那不是林霍堂的夫人么,何时林太太也变成你们内部的问题了?”   范十三面露难色:“这……军长,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既然话长,那就无谓再说!”江瑜烟蒂一扔,说话掷地有声,“你们也明白我的时间有多宝贵,话长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么对不起,江某可就要将林太太带走了。”   说罢高声吩咐道:“仲晋!快去替林太太松绑,扶她上车!”   范十三一听,慌了,忙上前阻拦道:“这,这,军长,您这不是强人所难……”   “是、么?”周仲晋凉凉出声,只听“咔咔”两下,一柄新式手枪赫然顶在了范十三的太阳穴上,“强人所难……恩?”   见如此架势,脑袋上顶着一把枪,当然识时务者为俊杰,范十三只有忙不迭点头的份儿:“不不不,一丁点儿都不难……江军长、周副官,请,请便……”   却是江瑜给如月松绑。   从不远处大步迈过来,他弯下腰,就蹲在她触手可及的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飞快地为她松开缚住手脚的粗麻绳,一道一道地松开,就好似……   就好似在一道一道地松开她好不容易筑起但已经开始剥落的心墙。   她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垂的睫毛,看到她从前最爱落下轻吻的眼角,感觉得到他温热的呼吸,所有所有她曾经无比熟悉并且一直都没有忘记过的细枝末节,就这样清晰地再次展现在她面前。   愣愣之中,江瑜揉了揉如月手腕处被麻绳绑缚的红印子,抬起头看着她,依旧是那样唇角微勾的笑容。如月怔怔的,江瑜的眼神太过专注和炽热,甚至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没怎么见过,她不禁疑惑而悸动起来——她可以一厢情愿地理解为,那是对她的温柔和关心么?   还在怔忪间,江瑜的声音低沉清楚地响起在她耳边:“走,带你回我的官邸。”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横抱住她站起身来。她先是一惊诧,随后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环得那样紧,螓首埋进他的胸膛。   感受到他熟悉的体温,被他的气息所包围,如月突然间就是莫名的心安、就是莫名的笃定——她没事了。   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她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环着他的脖颈,就像四年前一样,没有半丝半毫的犹豫与不当;   她可以这样近的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这是她贪恋了多久又梦了多久的气息啊……   认了吧,都承认了吧!   承认自己方才在害怕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承认自己对他还怀有期待;承认自己这么几年来努力想做到的事——忘记他和曾经的一切,从来都不曾真正做到;承认、承认现在埋首于他的臂弯他的怀抱,如此的……令她心醉。   她强忍着才不曾让眼泪落下来。   以为已经淡然,以为已经忘却,以为哪怕再一次的相遇都不会对她造成任何的影响,却不想,原来即使他曾经伤她那么深,他却一直都还深埋在她的心底,从未走远。如若说,爱上一个人便是赋予了那个人伤害自己的权力,那么如月,她甘之如饴。过去的那四年,和现今一次又一次的重逢,不正是这样子的么?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只是一个面对自己深爱的男子根本无法压抑内心感情的女子。   如是而已。   那么……江瑜呢?   他对自己,究竟是爱,亦或利用?亦或,根本就是不值一问?   那一刻,如月甚至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只要有一丝的可能,就算会受千夫所指,她也愿意抛却一切道德的束缚,重新和他在一起!   也许英雄救美这般的戏码,上演得太多太多,但是对于被救的“美人”而言,“英雄”到来的那一瞬间,是她们之前黑暗里唯一的一束光亮。江瑜不会晓得,从他弯下腰解开麻绳、勾手抱住如月的那一刹那起,有什么,彻底的不一样了。   如月听得那样清晰,心里原本就布满了漏洞的墙,轰然坍塌。      江瑜带如月回了他的官邸,将她安置在他卧房的隔壁。虽是隔壁,但直到晌午时分,在房间里用过膳之后,如月才再一次看到踏入她房间的江瑜。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人绑架了的?”犹豫了一番,如月禁不住还是将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江瑜点燃一支烟,甩灭手中的火柴,神情高深莫测,却但笑不语。   如月忍不住蹙眉:“你……你如今怎的这么爱抽烟?”   江瑜扬了扬眉:“怎么,想管我么?”   如月一时语塞,手揪了揪花纹底的桌布,咬唇道:“究竟,你是如何会去救我的?”   江瑜抬眼笑:“想知道的话,自己猜啊!”   自己猜,她如何去猜?   手在桌下悄悄地揪桌布揪得更用力,如月迟疑了一瞬,然而最后还是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鼓起所有的勇气开口问道:“你……你是不是、是不是……”   你是不是还会挂念着我还会担心我?   触及江瑜等待的神情,之前鼓起的勇气忽然一下子消失殆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纵使再期盼,她还是不想自己在他面前失了面子。最终,如月还是没有说得下去,蹙眉,颓然敛下眼睑。   只是如月不知,就在她蹙眉垂眼的那一刻,江瑜嘴角边的笑容顿了一顿,之后才再次扬起,然而若是细看却与先前的意味仿佛有些不同,仿佛,多了些淡淡的涩意。   静默了片刻,江瑜才淡淡道:“其实很容易,我一直安插了眼线在林府附近,底下人看到你被掳走了,自然就来汇报我。”   “眼线?”如月震惊中带着茫然,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在林府安插眼线?你……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如月的声音忽然变得高锐起来——   在知晓了林霍堂的作为、经历了方才的绑架之后,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辨认周围人的居心了,她累了、倦了。她也就只有一副躯体,一个如今早已不算硬的家世,旁的,都没有了。   早就猜到他的救助决不会是无缘无故出于关心或好意,但她到底还是存了期盼的。果真,不能有奢求的希望啊,现实终归是现实,终归会让自己因为这希望而狠狠摔一跤。   然而当那个人是他的时候,再苦涩,她也只能默默接受。      如月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浓浓的倦意,避开不再看他:“你说吧,究竟是为了什么?”   江瑜凝视着她陡然之间憔悴了许多的脸庞,一时间神色竟变了几变,良久,才吐出一个烟圈,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来,慢慢勾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低低说道:“为了什么……呵,你不是早在四年前就该猜到了么,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当这些利刀一般的话语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时,心,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疼痛。   “是啊……”她低眉垂首,声音轻得仿佛是一句叹息。   是啊,四年前就知道了,自然是为了利益。   而自己还学不乖么,竟然还会有所期待……   傻啊,多傻,一旦碰上爱情,女人多傻。而她在被他救出仓库的那一刻,竟然还希冀能够重新回到他身边,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江瑜的神情忽然变得冷峻起来:“我曾经发过誓,总有一天,我定会夺回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一切!所以,”他注视着她,“我是在一步一步地履行我发过的誓言。”   “原本属于你的一切?”如月不解,疑惑地慢慢重复道。   “不明白?”江瑜看着如月忽而一笑,“我指的是,林霍堂。”见如月诧异,他幽幽地状似叹息,“我同林霍堂早就认识了。我们之间的渊源……还真不是一般的深。”   如月怔怔了好久,才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救我?”   “救你?你确信我是在救你?”他玩世不恭的笑意逐渐加深,“难道你就不曾想过,我也许是在害你?”   “那么……你是吗?”却料,如月竟反过来诘问他,目光那样认真。   而这样认真的目光让江瑜胸口一震,他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让如月看不见他的神情,许久之后才复抬首,再次戏谑一笑,继续说道:“或者,我只是忘不了四年前双梅荷塘边的那一夜。”   如月的脸陡然涨得通红,不知究竟是因为赧然还是愤怒,或者两者兼有:“你……江瑜,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利用我,但是怎可以用这样的话来羞辱我!”   来羞辱,我们曾经在一起那些美好的回忆……   然而江瑜仅仅轻然扫视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既然是要夺走林霍堂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他的女人——怎么,作甚一副这样的表情,又不是不曾被我玩过……”   “你闭嘴!”如月再也忍不住了。    ☆、【柒】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2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走过路过就留个爪印吧。。。 表霸王我吖亲们。。。   她狠狠地瞪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愤怒令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如月高扬起右手,喘着粗气,恨不能、恨不能——   然而还是没有扇下去。   纵使她扇他一耳光解心头气,那又如何?父亲,终究还是被拖下了水,而现在唯一能救莫家的人,只有江瑜了。   手虚软无力地垂下,如月再次颓然垂下眼睑,只是这一次连整个人都颓然下去,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美丽雕像。   她苍白着脸,嘴角微微嗫嚅,最后吐出来的声音轻得似要飞散:“你一定知道霍堂做的生意吧,要怎样,你才肯帮莫家?”   由于她低着头,因此没有看到他眼中的复杂与不忍,以及眼底拼命压抑下去的炽热与翻腾,甚至,带着好几许的痛苦。   然而他的声音依旧那样随意和漫不经心:“可以,以你自己为交换。”   如月猛地一震!   良久,久到江瑜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如月才轻轻开口:“如果这是筹码,好。”   低下头,一行清泪流下来,滑落到她的手背。如月没有躲避,只是背对着江瑜坐下来,右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却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而她的泪,也刻进他的心底,比最呛人的烧刀子还要烈地翻滚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吧?用那样刻薄的话掩饰他的真心、掩饰四年来他心底疯长的思念,这样对她,怕才是最好吧?她原本已经那么恨自己,也不多这一次,若是自己突然间说出真心话、出说那些关切而后悔的话,换来的怕只会是她的嘲讽和更深一层的不信任。而那些,会沉重锥痛得他无法承受。   若是能让如月因为恨而记住他,倒也算是在心里为他留了一个位置,不是么?况且,她的蹙眉、她的垂眼、她的扬手甚至她的眼泪,无一不在宣泄她对他的愤怒和抗拒。然而就像是越有毒的事物越叫人渴望和放不下,无比矛盾的,他却又不愿她就这么再一次地离开自己,于是只能用这样拙劣又反道而驰的方法将她留在身边——   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么?   这样的疑问,在两人心底同时苦涩地浮现。      待如月在佣人的恭敬唤道下去楼下用膳时,江瑜早已候坐在餐桌旁,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如月从楼梯走下来,再走向餐桌边。   如月带着讥诮淡淡一笑:“这么望着我做什么?莫不是我没有下来、江军长的所有物还不曾全,就无法开饭?”   江瑜脸色减霁,不似之前的玩世不恭,半晌后低声问道:“你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如月却置若罔闻,随手折下一支桌上花瓶里的玫瑰花把玩,惊讶道:“咦,怎么刺都已经被剪了?真可惜……”   江瑜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如月虽然不曾看他,但他散发出来的微怒却被她全然感知。意料之外的是,江瑜却慢慢地重复平静,只是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我让厨房两种都准备了,既然如此,就都呈上。”   一顿晚膳便在这样微妙而又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用完。   如月站起身欲离席时,江瑜也正好拿起餐巾擦嘴。当如月已经背转过去,看着她仿佛要离他千万里之远的背影,江瑜终于忍不住了:“安安!”   如月顿住,片刻后缓缓转过头来,笑得很淡、很淡:“怎么了?”   静默。   良久的静默。   林家的那次晚宴之后,她与他再一次这样静默地相视,无人出声。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地攫住她,似乎想努力一直看进她心里去——但终究是枉费。如今的如月,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眼底清澈一望到底的少女,不是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甚至一心想讨好他的少女,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躲避,学会了隐藏。   究竟是怎样一种复杂纠结而又扭曲的心理,明明在意,却一次次地狠心说谎用言语伤害她!明明想靠近,却一次次地将她推得更远!明明知道她的明湛清澈、告诉自己想要保护这份明湛清澈,却一次次地将她拉下黑暗深渊!   明明,明明……   明明造成现今的针锋相对,是他的咎由自取……   下一秒,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臂膀!   他的呼吸温温热热地喷洒在她的额头,引得她睫毛轻颤,身子亦是不由自主地轻颤。如月笑得很淡,仔仔细细地凝睇离自己如此近的那张脸庞。咫尺的距离,连他眼角几道微微的细纹都不曾放过,如月忽然轻笑逸出唇:“从前,我总喜欢这么盯着你瞧,一看便是半天,就好像饮了什么琼浆仙露一样。”   江瑜没有料到如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问道:“你……还会想起从前么?”然而仿佛害怕如月会给他不想听的回答,江瑜紧接着勾起一抹笑,突然吮了一下她的耳垂,引得她剧烈的颤栗,受惊一样仓皇抬头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弯起玩世不恭的嘴角,他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呵气道:“那不如,我们现在就来制造从前,怎么样?”   一抹受伤的神情浮现在如月眼里,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下去:“你……你不要再这样了!”她猛地扭身,拼命想要挣开他的禁锢,然而即使她使出全身的劲又怎敌得过他的力气?   江瑜用力地捧起如月的脸,几乎是下一秒,激烈的吻迫不及待地落下来!   他一手死死地箍住她的腰,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另一手则用力扣住她的头,逼得她无法闪躲!   如月拼命地挣扎推搡,但她的力道对于他来说根本是羽毛挠痒,不起丝毫作用——终究,还是屈服在了他的强取豪夺之下。   他撬开她的唇齿,炽热的唇长驱直入,狠狠地吮吸她的蜜津,仿佛要吸干她所有的气力一样。   但他还不满足!   他的唇开始游离,从她的额头到她的脸颊,再到耳垂,再一路向下到她的脖颈、锁骨……   谁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他起初的狂烈早已被温柔所取代。他细细密密地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属于他的印迹,虔诚得就好似在膜拜自己心中最美的女神……   直到——   突然的湿意滴在他侧脸,江瑜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脑中那团道因为渴望和思念了太久的火焰才骤然消失。   清醒过来,只见泪痕早已糊满了如月的脸,她闭着双眼,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般颤抖,无声的啜泣着,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连哽咽都是破碎模糊的。   她不要再这样了……   淡漠的面具她戴不稳,满腔的爱意他不屑,她有心却不敢泄露半分!   恨也不是、爱又不能!   而他对她却是这样的羞辱,她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下,江瑜完全清醒过来了。想都不曾想,完全是出于脑中最真实最下意识的感觉和反应——   他轻轻拥住她,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膛,慢慢抚着她的背,用他自己都不晓得的温柔声音哄道:“不哭了,不哭了……”   那样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还有他拨动心弦的话语,如月一直提心吊胆战栗害怕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她一手紧紧揪着江瑜的衣襟,压抑地哭出声来,宛如小动物般委屈可怜。   懊恼同后悔淹没了江瑜。   方才那狂烈而不顾她意愿的吻完全是他的情不自禁!   想念她想到心都发疼,重逢之后多少次想紧紧地拥抱她,却都只能远远观望。午夜梦回的虚幻过后,是抓也抓不住的她的笑靥……那样清澈幽丽的眸子,楚熙云月一般的笑涡,净淳如斯的她……   哭声微微减弱了一点,他再次一边轻拍如月的背,一边安慰道:“乖,安安乖……不哭了,刚才是我不好,对不起……”   “瑜……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惊叱打破了他和她之间难得的温馨。   只见一女子身着玫红斜纹提花旗袍强行而入,后头跟着的两位佣人诚惶诚恐地向江瑜不住做饶:“军长、军长,我们真的是劝阻过……可,可这位小姐她一定要进来,是她自己破门而入我们拦都拦不住……”   “她又手无兵器,区区一个女子都拦不住还要你们做什么佣人?”见两位佣人神色更加惶恐,江瑜于是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来人,却是几日不曾见到的魏晓云。    ☆、【捌】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1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们。。。求花花求评论吖。。。 走过路过,表霸王我嘛╭(╯^╰)╮   魏晓云气急败坏地迈步走近,但有些凌乱虚软的步伐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与慌乱。脸上有几抹受伤的神色,魏晓云一边走近,一边怨怼道:“瑜,外头说你金屋藏娇,我起初还不信,今天一看竟果真如此!你……你可从来都不曾让我进来过!”   魏晓云的怨怼让如月混沌的脑子转过弯来,意识到此刻的情形,她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地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揪紧了江瑜前襟的衣领。然而怀抱的主人似乎先一步晓得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背,将她的螓首埋入自己胸口,似乎是叫她安心。   江瑜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魏晓云的眼,怨愤带着嫉妒,让她那张从来都是笑容盈盈的此时不再温雅、不再端庄,甚至有一种悲恸的扭曲。她伸出手,想要扯住如月的衣服:“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坏女人!有脸抢别人的爱情就没脸面对吗!”   江瑜被她的话激怒了,一把弹开魏晓云的手,眼中瞬间阴霾,嘴角却带着嘲弄的讥笑:“魏晓云,是谁给你这个胆子让你如此辱骂她的?我不会说第二遍,给我立刻滚!”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声,那样带着嘲讽的语气让魏晓云根本无法接受:“滚?你居然对我说滚?凭什么是我离开而不是她!”歇斯底里之中,魏晓云猛地抓住了如月的后领,用力一拽,猝不及防中如月吃痛地“啊”了一声,而魏晓云也终于看清江瑜怀中那张清秀的脸——   她根本无法置信,惊愕地倒抽气:“她?竟然是……莫如月,林太太?”   小心地将如月重新揽入怀中,江瑜眯起眼,戏谑一般地勾起唇角,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薄情:“魏晓云,是我记错了还是你自己脑子不清楚?上回我便已经同你说过,你我之间再无可能!若是上回你忘记了,那么,我不介意再说一遍。”他不顾魏晓云渐次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想要看的人已经看到,你可以离开了,往后倘若在路上碰见,还望你绕路而行。”   说罢,也不理会她会有何反应,江瑜微微低下头,拇指揩去如月脸上之前没有擦干净的泪痕,动作极轻。   “为什么……为什么……”魏晓云再次被眼前从未见过的如此温柔的江瑜震惊住了。她猛烈地摇头,浑身颤抖得一点力气都抽不出了,只能发狂一般的叫喊:“江瑜!你怎么能如此无情!”   江瑜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曾,轻描淡写道:“两年多前我便告诉过你,莫要对我动情。你自己不听,现在如何怪我?”   眼泪凄凄凉凉地迸淌出来,她却只能僵在那里。   她也流泪了,可是为什么,期待了那么久的那个人,他只为莫如月擦眼泪,却连一个短暂的目光都吝啬于给她?!   这是……为什么……   她着着实实地爱了他两年半,无怨无悔地跟在他身后,永远都期盼着有一天也许他会看见她的好,也能回应哪怕一点点她的爱。他叫她不要爱上他,于是她永远都乖乖巧巧,极少去打扰他,默默地爱着……   而现在,连默默爱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魏晓云忽然不甘心地冲那对相拥的人大喊道:“我晓得了,她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不过我告诉你们,你们一定会后悔的!莫如月,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我倒要看看,林大少这顶绿帽戴得甘不甘愿!”   江瑜青筋骤暴,怒极反笑:“魏晓云,不成想素来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竟然也会说出这般令人‘刮目相看’的话!来人,送客!”   直到魏晓云被几个身强力壮的佣人一边拖着一边不甘心地喊叫着彻底离开,屋子里才再次重归安静。   江瑜低头看向自己怀中,却见如月也正仰着脸凝睇着他。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暧昧起来。   他挣扎,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方才,他做了什么?下意识中他竟抱住了她,用关切的话语安慰她、替她揩泪、因魏晓云的话而维护她……心底猛地抽气,他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她惴惴,心中的思量百转千回。刚才无意中对他的依赖,已经悄然泄露了些许她真实的情绪。然而若说刚才那是一场混沌不清的幻觉,那么清醒之后,她何去何从?   方才魏晓云歇斯底里中说的那些话还依旧回响在耳畔,她说自己是江瑜心心念念的女子,而他非但不曾否认,反而一直都从言行默默维护自己,那么,她还可以放纵自己最后一次怀有期待么?只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方才那样无情如斯的江瑜,那些字句,任何一个深爱他的女子听了怕是都无法承受吧!而早前他在房间里带着轻佻一般对自己说的那席话,又究竟是实话,亦或假语?   想到这里,如月忽而又沉默了,失落重新覆盖了之前因为魏晓云的话而产生的隐隐期待。   陡然间,彼此都黯然,都在心底纷纷退开一步——   有时候,一步很近;有时候,却就此咫尺。   几乎在如月挣开江瑜怀抱的同时,江瑜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张口说了一个“我……”字,却又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彼此又是一阵相对无言。   尴尬之中,如月看了看窗外,清清嗓子,有些局促地垂首又抬头:“已经很晚了……今天,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不过我该回去了。”   纵使江瑜原本想将如月就此在自己官邸里安顿下来,但经过方才魏晓云的一番搅和,早前带着刻意火药味的气氛早已消散。如月现在毕竟和林霍堂名义上还是夫妻,江瑜告诉自己,一步一步来,操之过急也许反而会坏了如月的清誉。想通了,江瑜微微一笑:“好,待会儿仲晋会送你回去,什么都不用多想,晚上好好睡一觉。”   温和的笑容和关切的话语,让如月心底一阵止不住的雀跃欣喜: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原来,魏晓云的话也许是真的。   浅促中,她抿唇点点头,但眉眼里星辰一般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翌日,如月睡到九点多的光景才慢慢醒过来。   很久不曾睡过这样的安稳觉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仿佛过电影一般在如月脑中重映,欢欣期待中如月趿着软拖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明媚如橙的阳光没有了深色窗帘的阻挡,积水空明般地倾泻下来,繁星跳跃似的洒落在如月肩头。   推窗,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如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脸上一抹恬淡的笑。   正打算下楼用早膳,忽然听得门外张嫂焦急的叫唤:“太太,太太您起床了吗?”   如月开门,见张嫂这般模样有点不解,笑着问道:“怎么了?”   张嫂已经五十好几了,此刻脸上的皱纹更是一道一道,见到如月连忙道:“太太,张太太她正在楼下,似乎有点……来者不善。”   来者不善?   如月疑惑,披上一件外衣跟着张嫂一同下楼。   楼下等着的人,正是张作桐的太太桑筱。只是素来活泼嬉笑的桑筱今天却一脸气愤,甚至罩衫都穿反了。   “桑筱,什么事这么着急?”如月从后头走上前,不明所以。   哪料,桑筱一见如月竟一反从前的亲热,反倒是汹汹怒气,大声质问道:“莫如月!枉我向来还当你作一个好嫂嫂、好姊姊,却料你竟是这样的人!”   如月心下“咯噔”,莫非魏晓云已经将昨日的事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了么?如月有些心虚地避开桑筱的眼睛,刚张口:“桑筱,不是那样……”   桑筱一口打断她,将一张报纸用力地掷到地上,跺脚眼泪出:“不用你狡辩!作桐可是当林霍堂生死之交,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他?!怎么可以!”   不良的预感瞬间凉透了如月脊背,她弯下腰捡起脚边的报纸展开。这是今日的晨报,头版头条,曝光了好几张暗夜中拍的照片,尽管苍穹漆黑,但张作桐的那张脸却怎么都无法认错。如月飞快地扫视了下面的文字,心中大骇:霍堂他们做的生意竟然是……竟然是伙同英国人走私军火和大烟!   猛地抬头,如月惊骇:“不……霍堂怎么能……”   “莫如月,你不用再在这里演戏扮好人了!”桑筱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犀利和恨视,她愤然,“你们这一招可真是高,让作桐去顶罪,而林霍堂却逃出去躲罪!”   如月拼命摇头,桑筱的恨意让她心惊慌乱:“不是不是,霍堂怎么可能会这样做,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桑筱咬牙切齿:“还能有什么误会!那为何昨日官府来查时单单作桐被捕而林霍堂却到今天还下落不明?还有,你呢?你昨天又在哪里?”桑筱眯眼咬唇,冷哼,“昨天,你怕是协助林霍堂逃跑了吧?!”   一提起昨天,如月不由得愈加慌起来,实话无法说出来,她只能不停地重复:“桑筱,你相信我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有误会的!”   桑筱断然不信,尽管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却依旧倔强:“你不要再糊弄我了!既然你说有误会,那么昨日你又去了哪里?说不出来了?说不出来还不承认你们这对黑心夫妻做的龌龊事,你们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桑筱的话语越来越狠毒,听得如月的心愈跳愈快、愈跳愈慌,恨不得下一秒就无法呼吸。她一手捂住胸口,张了张口,忽听得门外响起一道有些慵懒和戏谑的声音:   “昨日,她同我在一起。怎么,莫不是她的行踪还要向张太太报备不成?”    ☆、【捌】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2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二更啦@!   江瑜本是来接莫如月的,现在外头林霍堂事件的风头正起,不管怎样若是让如月一人在林家偌大的宅子里他是断然不放心的。怎知,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个陌生女声的尖锐质问,那声音中的怨恨令江瑜皱眉不满。   虽然嘴角勾着一抹笑,然而江瑜眼底却是肃杀的一片冰凉。他大步向前走到如月身边给她一个倚靠,犀锐的目光却紧紧咬着桑筱,眼中的警告意味冷得让桑筱不由打了个寒战。   但更令桑筱感到寒意的却是江瑜和莫如月的默契,仿佛,他和她天生就该站在一起一样——   “你们、你们竟然……”突如其来的巨大意外让桑筱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原本不想过早让外人知晓自己同如月认识,甚至不仅仅是认识,对于已嫁他人的她来说会有损名声,只是眼下形势所逼,江瑜于是挑眉,口气薄凉:“我同如月是旧识,难道这件事也要向张太太预先报备?”   桑筱到底是女孩子,被江瑜这么一驳面上通红,却是恼怒的红:“江瑜,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军长就这般冷嘲热讽旁人!”   江瑜却佯装微讶:“冷嘲热讽?我方才的话哪里对张太太不敬了?”   桑筱深知自己讲不过江瑜,于是不再正面交锋,眸子闪烁转而幽幽:“原来如此,莫如月,同江军长在一起怕是比同林霍堂在一起要滋润得多吧?也是,论财富、地位、相貌,自然是江军长要上乘得多,平日倒小觑了你啊莫如月!”   未待如月开口,江瑜已然震怒,甚至连讥诮的笑都敛去了:“张太太,看在如月的面子我不同你多言语,只是你若是再这样不识相可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他掷地有声的低沉话语显然是将桑筱震慑住了,桑筱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嗫嚅了一下才开口,但已经小声到几乎是发虚了:“好,好,我就看着你们怎么快活!”   说罢,抓起手袋疾步离开。   于是便又像昨晚那样,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      桑筱的到来以及林霍堂的事情让如月今晨起床时的愉快心情彻底殆尽,甚至是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在如月心中,林霍堂一直都是一个温和的人,儿时他们就在一起玩过,他对如月从来都是很体贴照顾,每次有小孩子打架,他也是第一个上去劝阻。因此,当听到林霍堂竟然偷偷地伙同英国人走私军火和大烟时,如月初时本能地不相信,接着便感到莫大的震惊。   昨天,她方知林家已然亏空万债,今日,竟得知林霍堂走私军火和大烟这样的消息,接连的意外让如月措手不及。忽然想到什么,她转头看向江瑜,头一次主动上前紧紧攥住他的手,急切道:“我父亲……你能帮帮忙让我父亲避开这一些吗?他,他真的是无辜的,对霍堂做的事情真的毫不知情……”   如月方才的情绪转变他都一一看在眼里,她的惊骇,她的心慌,她的哀求,早已让江瑜的心一再地柔软下去。反手将如月的柔荑握住,江瑜微笑:“安安,交给我,放心吧。”   身边再没有旁的人可以去信赖了,如月凝视着江瑜的眼,带着真诚笑意的眼,忽然一下子就觉得安心起来。没来由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可以完完全全地将一切交付于他。   于是如月点头,慢慢地镇住心神,到底露出一个极浅极浅却让江瑜也终于舒了一口气的笑容:“好。江瑜,谢谢你。”   他揉揉她头顶的碎发,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亲昵无边的四年前:“傻丫头!”   外头,夏日的艳阳高高照起,十点多的阳光灼热而不沉闷,所有的房屋、花草树木,以及屋子里的窗纱都沉浸在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芒中,整个世界平静而安心。   院子里的蝉在奋力地“知了知了”鸣叫个不停,犹如屋内两个人的心也随着知了的叫声而渐渐鼓噪。   只是片刻之后,莫如月的笑意慢慢地又敛了下去,沉静须臾,她仍旧注视着江瑜的双眸,轻声问道:“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瞳孔猛地紧缩,仿佛预料到她要问什么,江瑜促然一笑,道:“你说吧。”   “霍堂……霍堂是不是被你的人带走了?”没有犹豫,她缓缓地将这句话低语而出。   到底是莫如月,也到底是江瑜心系的女子,有些事,不点便透。   静默顷刻,江瑜微微点头,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林霍堂,的确在我手上。”他转而忽然语速飞快:“安安,我跟林霍堂之间必须有个了断。不管你能不能谅解我的做法,我都必须带走他。”   如月依然那样凝睇着他,眼中似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却又好像盈着轻愁。少时,她轻语:“我晓得,昨天你便说过你同霍堂之间的渊源不是一般的深……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但既然你要做个了断,那便由你。不过,”如月话音忽转,少有的决然,“你必须带我同去。”   江瑜眸色变换,蹙紧眉神情复杂。似乎有些不悦,又似乎正在考量如月的话。   看出了他的不决,如月再次说了一遍,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江瑜,你必须带我同去。”   江瑜英眉敛起,欲言又止,忍了很久,终于化作一声叹息。他扯动唇角猝尔一笑,幽长地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这样,也好。”说罢,高声唤道:“仲晋!备车,去北海仓库。”   却是一名卫兵,进门后也不敢直视江瑜,恭恭敬敬道:“军长,周先生刚到,正在外头候着,说是万事俱备,只等您出马。”   江瑜一凛,随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他不易觉察地勾了勾唇角,低沉道:“知道了。告诉他,我和如月,一会儿便到。”   坐在车里,如月隐于身侧的那只手紧紧地揪住自己的衣角。心中不由惴惴,她不晓得江瑜和霍堂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但方才,她只能顺由江瑜。江瑜的性子她省得,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然而,刚刚上车之前江瑜的眼神以及此刻在车中他嘴角微绽的笑却让如月无法不心惊担忧——那是一朵,嗜血的笑!不管怎样,四年的夫妻、四年的照料,如果没有林霍堂,如月无法想象现今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是继续陷在江瑜当初不辞而别的苦痛之中,还是自己孑然一身流离失所?纵使林霍堂做过天大的错事,于如月而言,他始终是她的亲人、是她心中一个温暖的存在。   只是眼下,江瑜处优林霍堂处劣,一切……还能安然吗?   夏日晌午,烈日炎炎,明晃晃的太阳耀得人头昏目眩,空气里浑浊着人肉味儿,令人作呕。   如月还在慌乱的游移中,车速却渐渐缓了下来。   令如月心惊肉跳的刹车声刺耳响起,如月茫茫然看向车窗外,这是一座中等的仓库模样,前后各一个门,都有人手重兵把守,身上的家伙都是真枪实弹。   车门被外头的侍卫打开,下车之前,江瑜抓住如月扶着车门的手臂,对那张写满惊疑又强作镇定的脸庞低沉道:“是时候了。不仅仅是我同他之间的了断,安安,你和他,也必须做个了断。”   像是认为这句话的重量还不够大,江瑜停顿少顷,靠近如月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和他的话语令她手心都微痒起来:“安安,你只有和他彻底结束,我们才能重新开始。”   不啻一枚重弹,直到混混沌沌地被江瑜牵进了仓库里头远远看见林霍堂,如月的脑中盘旋着的仍旧是江瑜的这句话,和他说话时的眼角眉梢。   再走近,近到距离林霍堂已不足十米,如月这才慢慢地回过神,双眼终于有了焦点看到了林霍堂,却是一声惊呼:“霍堂!霍堂你怎么竟……”   怎么竟被背手捆绑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各是荷枪实弹的守卫!   林霍堂本是闭着眼,忽然听到如月的声音,他蓦地一怔,张眼转过脸,一瞬之后似笑非笑,仿佛丝毫不惊讶会在这里见到莫如月,长叹道:“果然,我曾经预想过有一天我们三人要会面,但不成想却是今天这般的情境。”   终究是儿时的玩伴和四年的夫妻,如月抓着江瑜的胳膊,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说道:“江瑜,给他松绑好不好?这个样子……我真的无颜对他……”   她对林霍堂到底还是舍不得的,而这样的认知令江瑜心底一痛,嫉妒犹如芒刺在背般让他眯起眼,怫然凌厉道:“哼,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你求我啊!”   “你——”如月咬唇,刚想反驳却听他怒极反笑:“求我,也不会放开他!哈,林霍堂,这一刻,我已经期盼了太久太久!”   这样阴鸷的江瑜如月头一回见,仿佛勃然怒气中又夹带着欲绝的痛心疾首,翻腾的陈杂五味无法抑制,所以只能用面上勾唇而眼底冰冷愤恨的抚掌大笑来掩饰——   如月错愕惊诧,但更多的,却是对江瑜的心疼——   究竟,他们之间有怎样的牵扯,而江瑜又曾经经历过了什么,才让他此刻已经愤恨太晚、悲恸太迟、讽笑又太苍白?    ☆、【玖】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1   也许是已经到了这般境地,林霍堂的情绪也渐渐不稳定起来,鲜少地朗声纵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莫如月,我同江瑜之间的恩恩怨怨,不用你管!那天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跟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也全都晓得,所以眼下你不用再惺惺作态!”   这个模样的林霍堂,如月亦是头一次看到。除了那天晚上,这是林霍堂第二次用这样怨怒交加的语气对她说重话,并且是口不择言的重话!如月瞬间脸色刷白,咬唇,眼里被他这番话伤了的痕迹那么明显,僵直道:“林霍堂……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林霍堂苦笑,恨恨道,“我若是欲加之罪,那你如何解释之前每一次你跟他见面之后的失神失态、如何解释此时你们以这样胜利的姿态一起出现?!”   如月张口想辩解,不料江瑜竟先她一步冷幽幽地说道:“不错,她是跟我一起来的,只是这并非见不得光,而是本应如此!”   林霍堂啐向江瑜:“可笑至极!她是我的合法妻子,而你竟然说本应如此?!”   江瑜勾唇,眯起眼笑得薄凉而讥诮:“她跟你之间,到此为止。怎么,你以为你还有以后么?”   “江瑜!”如月惊呼,心因为他的话而狂乱地慌跳不止,“江瑜,你想要做什么!”   江瑜回过头,抚掌而笑,只是那笑容却让如月愈加的心神不定:“你说,我又能做些什么?若是你们想先叙叙旧、做个了结,好!就给你们这个时间!”   说罢,他提步转身,对身后一直立着的周仲晋高声道:“仲晋!同我一起去抽根烟!”   “等等!”见他快要离开,如月连忙扯住他的手臂,严词道:“江瑜,你不能这么绑着他!”   江瑜顿住,仿佛笑得格外开怀,而如月一见他的这般表情心中一沉,晓得他此刻其实已然怒火冲天——果然,江瑜开口,却字字冰冷、毫不留情:“安安,你是想说,不要这个叙旧的时间么?”   语毕,也不管如月会如何反应,径直拂袖而去。   临近晌午,太阳越来越烈,这个仓库的里间虽然开着窗户却依旧闷热。里间外头两道走廊宽的天井,光秃秃的水泥地,没有一丝绿色,白晃晃的阳光刺眼而灼热,沉闷得令如月不由揪住襟口,似乎这样,方不至窒息。      尽管争取了,但江瑜的决然态度让如月明白,想要松开林霍堂怕是不可能了。江瑜离开的时候,原本守在林霍堂一左一右两侧的荷弹守卫像是得了令,也一同跟着出了里间。   不大的空间里,剩下被捆绑在椅凳上的林霍堂,和心如刀绞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莫如月。   林霍堂再一次闭眼偏过头,像是倦极,又像是不愿意面对如月。但如月执拗起来的时候却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在他身侧蹲下,试图解开他缚于椅背之后的粗麻绳,只是结太死、绳太重,努力了半天都是徒劳,如月终于只能放弃,静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霍堂,你就真的要一直不理我么?”   林霍堂仍旧不曾答话,如月苦笑,继续道:“你我儿时便认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一个很照顾旁人的大哥哥。那时嫁给你……我确实并非欢天喜地,但我是心甘情愿的。成婚四年,你我一直相敬如宾,我也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的事!霍堂,我发誓,这四年里我一直都一心一意待你的,你对我好,我怎会不知?”   又是长久的静默。   久到如月以为他还是不会说话,微微失望后打算继续开口时,林霍堂忽然转过头,看着莫如月他长叹一口气,涩然道:“只是你的一心一意,并非爱我,对么?”   他的终于开口让如月无比欣喜,然而话里的内容却令这欣喜一瞬即逝。如月仰头望着他,十指互相勾缠得很紧,如她的眉心一样。千言万语,到最后却不知如何说起,于是只能化作一声幽长的低语:“霍堂……对不起。”   然而“对不起”这三个字,却好似让林霍堂的心头陡然一轻。他舒了口气一般,自嘲笑笑:“你若是能对我感到歉意,我倒也值了。如月,我从来没有断过对你消息的打听,在我同父母离开双梅搬到金陵的这么些年里,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也曾经一个人悄悄地去双梅看你,只是没有让你看到我。”   如月惊讶,他的话太过沉重,令她的心有如浸水的棉花,迅速下沉,而眼角却慢慢地湿润了。如月努力地挤出一丝笑,道:“这些,你从没对我提起过……霍堂,我……”   “所以我见过你从前的模样。”他飞快地打断如月的话,“从前,指的是你同江瑜在一起时以及之前。你从前很爱笑,总是巧笑倩兮、顾盼生姿。从前,你也很活泼开朗,每次远远看着你同瑞香笑逐颜开的样子,我都会不由得也笑起来。那时的你,仿佛朝阳,永远那么灿烂和夺目,甚至群芳遇了你,都要黯然失色。”   林霍堂的目光拉得很远,嘴角还噙着一丝柔和的微笑。如月没有打断他,静静听他说下去。   “后来……后来的你,再不复从前那般的模样。从此以后,每回只有当你和桑筱在一块儿时我才依稀能辨得出你曾经言笑盈盈的影子。我以为,我可以取代江瑜,甚至比江瑜做得更好,让你重新变回过去的那个莫如月——但到底都是痴念妄想。曾经属于你的甜蜜幸福,化作了后来的如坐针毡,除了他,再不会有第二人走进你心底了,是不是?”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那双四年里已经无比熟悉的眼眸里,对她没有愤恨,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惆怅和跟从前一样的温和。而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声音因为抽泣也变得有点含混:“霍堂,但我是真心想同你过一辈子的。这四年,我早已习惯了你对我的关心、对我的照顾,我们……我们需要的只是更多一点的时间……”   林霍堂摇头:“如月,不要再试图用这样的话来哄我了,好好想想,能过得了你自己这一关么?无论他曾经如何对你、也无论你们分开了多久,在你心底,他永远是最特别的存在,旁人,永远无法取代。”   如月已经无言以对。他说得字字洞悉、句句通透,一针见血地剥开她原先还欲掩藏不敢承认的事实,只是这样的事实犹如一只巨大的掌狠狠地攫住她的心,痛得她喘不过气,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林霍堂——   于是她弯下头,将螓首轻轻伏在林霍堂的腿上,眼泪被布料吸进去又渗透下去,滚烫了林霍堂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霍堂,你将一切说得这么透彻……我该如何以对?”浓浓的鼻音,如月怎么揩都揩不净这些如雨下的水痕。   “悔之和念之,其实也不是我的孩子吧?”   又是一枚平地起的惊雷,如月惊愕地抬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林霍堂,嘴角蠕动了好几下,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个音。   林霍堂看着如月,却轻轻地笑了。他垂眼,似是自嘲似是苦涩,幽幽长长道:“你虽然同医生串通好了说是早产,但是……如月啊,也许我晓得这么多的真相,便是为了日后你即使不爱我,也会永远愧疚于我,或许这样,你反而会记得我长久一些。因为,从背着你们用你父亲的厂子做仓库囤积大烟军火起,我就已经……彻底失掉了爱你的资格。我明白,我们,再没有以后。”   听到这里,如月已经泪如泉涌,眼前连林霍堂微微而笑的模样都看不清晰了,只是模模糊糊的水帘一般。她止不住地哽咽抽气,一手死死揪住林霍堂褂子的衣角,一手努力地揩眼泪,张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个音来,恨不得再多生出一千只手把泪擦干、多生出一千张口将话讲出——   良久,良久,如月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令她自己都怔了一瞬:“霍堂,今天和江瑜做个了结以后,不要再做那生意了好不好?重新开始,你一定可以的!”   林霍堂微愣,随后却笑了:“如月,你以为江瑜今天还会放过我吗?兴许,今天的落日我都无缘再见。”   他笑得好像轻松,如月却听得心一颤,刚想说什么,里间的门已然被人一脚踢开——   “林大少到底是聪明人,果然明白什么叫做‘今宵有酒今宵醉’!”   自然是江瑜,他双手抱胸,状似懒懒地倚在门栏口,然而眼底的笑却是那样阴鸷,阴鸷到带着一股杀气!    ☆、【玖】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2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些忙,好几天没更新了。。。 收藏涨了好些个,不过。。。乃们又在霸王我!! 尼玛,打滚求评论求花花啊。。。╭(╯^╰)╮   江瑜戏谑一笑:“林大少还真是个痴情人,到了这般境地,依然不忘对如月诉情衷啊?”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在莫如月和林霍堂两人身上游走。   如月蓦地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慢慢站起身:“你在外头偷听?”   江瑜抬了抬眼,从门栏边抽离站直,状似不经心地向前迈了几步:“偷听?莫非我忘了告诉你们,这里的隔音效果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如果说,上次面对魏晓云时的江瑜是冷漠无情的,那么,此刻面对林霍堂的江瑜,却在冷漠无情之外更增添了一份肆意戏谑的嗜血!如月看着江瑜渐渐走近,她注视着他的双眼。不管是从前亦或是再次相逢之后,那双眼里始终都能映出她的倒影,只是此时此刻,如月却无法从江瑜的双眸里看到自己的位置——   他到底怎么了?   他跟林霍堂,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能令他仿佛判若两人?   江瑜不知如月的不解与担忧,一步一步走到林霍堂跟前,直直面向他,居高临下道:“你输了。”   见江瑜如此轻漫,加之自己如今狼狈下风的处境,林霍堂眼皮掀也不掀,冷哼一声道:“大丈夫能伸能屈,愿赌服输,本就应当!”   “好!”江瑜瞳孔骤然一缩,抚掌朗笑道:“说得甚好!”   知晓他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赌约,如月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在赌什么?”   江瑜看似笑得格外灿烂,拍了拍手,对外头的人高声道:“来人!搬两张椅子来!”接着执起如月的柔荑,和声道:“让你站着太累了,况且,这些事说来话长,今日横竖不急,自然要说个明明白白!”   如月怔怔,垂下眼睑复又抬起,浅促笑了笑:“好,就依你。不过,我要挨坐你旁边,握着你的手。”   握着你的手,给你支撑,让你不致于因为失了温暖而迷失自己。   江瑜凝视如月,有短过一秒的怔忪,但很快仍旧勾唇:“求之不得。”   没有放过林霍堂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江瑜牵着如月坐下后,嘲讽道:“怎么,林大少莫非以为,如月还会坐在你身旁?”   被江瑜的话刺痛,林霍堂刚欲怒眼相对,却见如月微蹙着眉在一旁轻轻摇头,硬是咽下到嘴边的话,顿了一刻才哼道:“江瑜,你有话快说,别在这里拖拖拉拉!”   江瑜目光忽而犀利,冷笑道:“对,若是比利落,我自然比不过林大少!你利落轻松的一句话,就那么决定了我母亲的一生!”   林霍堂深吸一口气,眼神闪烁,避开江瑜身畔的莫如月,道:“若是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   “你当然还会那么做,因为你们林家人个个的心都是石头做的!里头根本没有血、没有肉!”江瑜忍不住阴鸷破口,眼神里的愤恨浓烈得令人心惊!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如月,却没有忽略他挺得异常直的脊背。握紧江瑜的右手,如月早已无暇再去顾及其他了——尽管,她万分不愿他们争执,万分不愿林霍堂被这么缚绑着,也万分不愿如此尴尬地处于他们之间,但这一切的一切同此时明显有些情绪异常的江瑜相比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哪怕整座江山都在眼前,只要有他,她的心里再容不下其他——如同玫瑰离开极北的酷寒之地,苍鹰飞离乱石横生的山岗,鲜衣怒马的少年仗剑江湖、扬鞭飞奔出破败的村庄,若是全世界都与他为敌,那她宁愿盲目,静伴他身侧,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听到江瑜的这席话,林霍堂再不顾什么仪态风范,恼羞成怒道:“江瑜,你没有资格这么评判林家!”   江瑜从容不迫地反唇相讥:“我怎么没有资格?哼,你早被我逼得一无所有、走投无路,林家的资产也早已是一副空壳而已!四年前我就跟你订下赌约,总有一天,我要将你们林家人一个个踩在脚底下!”   林霍堂忽而“哈哈”大笑,仿佛怎么都止不住笑声:“江瑜啊……哈哈哈哈……是,你是要讲林家人踩在脚底下!但哪怕你现在是万人之上,也改变不了你身上不干净的血!”   “你闭嘴!”江瑜暴怒,如月还不曾来得及反应,只见江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就是一掴,竟掴得林霍堂嘴角渗着血丝!   “江瑜!”如月一惊,连忙也快步上前,使出所有的力气拉住江瑜还没有放下的手,努力地好言相劝,“江瑜,纵使有再大的深仇你好好说,好不好?”   江瑜回过头看向如月,面上的笑容那样凌厉:“好好说?一个害死你母亲、让你从此无家可归的人,你如何能好好说!?”   如月一怔,不可置信地即刻偏头去看林霍堂,而林霍堂却低下头避开如月的视线。就在如月怔忪的空当,江瑜甩开如月的手,上前一把揪住林霍堂的衣领,力道之大令他手上青筋暴起!   林霍堂也猩红了眼,吐出一口血丝,啐道:“害死你母亲?一个小小的婢女,是你母亲先将我的家、我的母亲从此搅得不得安生!”   “啪!”又一声响亮清脆到甚至有一丝回音的掌掴,江瑜怒发冲冠、目眦尽裂:“林霍堂!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事到如今你早已惨败,我就给你这个仁慈,让你尽情地用自己所谓纯正的血统自欺欺人,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听到这里,再是破破碎碎的字句如月也已经拼出了模糊的片段,真相太过惊骇,她愣了一秒,刚欲说话却被江瑜抢先——   “走私军火和大烟,赚得不少,恩?”江瑜抬腿猛地踩住林霍堂的膝盖,扬起下巴再次居高临下地低睨他,狠声继续道:“报纸上的报道写得真精彩,你还没来得及看到真是可惜了啊……现在警察署几乎倾巢出动,外头,你可是大红人啊林霍堂!”   林霍堂双眼死死眍住江瑜,同样震怒如雷:“安插人在我手下,伺机叫记者偷拍照片,如今风头正劲的江军长也不过就这点手段!”   江瑜忽然转而一笑,阴鸷道:“林霍堂,你当我同你一样蠢钝如猪么!”说着拍拍手,高声道,“仲晋,都拿过来!”   江瑜伸手,周仲晋将一些物件奉上来。    ☆、【玖】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3   他将手头上的东西翻了翻,随后递到林霍堂眼前——定睛一看,林霍堂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断断续续道:“欠条……欠条!你怎么会有我的欠条?!”   江瑜收回方才踩着林霍堂的腿,又掸了掸碰到了林霍堂的衣角,冷冷嘲弄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欠我们大华赌场一共一百九十三万大洋!看在我们是旧识的份儿上,零头就给你砍了吧,清单一百九十万大洋!”   如此,连如月都惊得瞠目结舌:“霍堂……你,你竟然……”   原本以为他伙同英国人走私军火和大烟已是大甚,没成想林霍堂竟然会去赌场,更是欠了一百九十三万大洋!   霍堂,何时起,你竟变成了如今这样?   林霍堂的反应让江瑜很是满意,他玩味一笑:“怎么,你还不知道么,我才是大华赌场真正的老板!”   “这……这怎么可能……”之前怒火喷张的脸色此刻惨白一片,林霍堂摇头不可置信,恍然醒悟:“江瑜,你竟那么早就设下十面埋伏,只等我自投罗网来个瓮中捉鳖!如此的处心积虑,你真够卑鄙!”   “卑鄙?”江瑜下颚一紧,“我再卑鄙都不及你们林家人的万分之一!尤其是你!”   “我们林家?哈哈哈……江瑜,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林钫的血!哈哈哈……”就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般,林霍堂笑得讥讽,大声到连胸膛都在震动。   “我没有!”江瑜手臂青筋突暴,额头上更是青筋浮动,铁青着脸怒喝:“肮脏的林家血,我没有!我更不屑!”   林霍堂明了江瑜的痛处,红着眼彻底地捅破它:“江瑜啊江瑜,忘了当初你我打赌的原因了么?你同我赌你一定会将属于自己的夺回去,那是因为——你他妈是个见不得人的野种!一个低下的婢女妄想麻雀变凤凰,她的死是她自找的!”   砰!   在如月不曾反应过来之前,江瑜又是一拳狠狠地砸在林霍堂脸上!   尽管之前已经模模糊糊地猜到了真相,但当这件事被林霍堂用不堪的词句□裸地揭露出来时,巨大的震惊依然侵袭了如月的大脑——而这件事,对于向来自尊心极强的江瑜而言,不啻是鲜血淋漓的撕开旧疮!   “住手!江瑜快住手!”见他抽出手枪,用抢柄对林霍堂往死里打,如月心惊胆战,用尽全力试图拖住他。   江瑜回过头来,双眼是骇人的通红,发指眦裂:“你心疼他了?!”   几缕通红通红的血从林霍堂的头上、鼻子、嘴角往下淌,原本英俊的一张脸此时已然面目全非,如月泪如泉涌:“江瑜……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的亲兄弟啊!你这么做——”   “亲兄弟?!”他声嘶力竭,怒火熊熊燃烧:“他也配!”   太深了,他的怨恨执念太深了啊——   “当你这个大少爷山珍海味享福的时候,我甚至连佣人都不如,只能去厨房偷偷寻些残羹冷炙!你的父亲,”他对着林霍堂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那个应当千刀万剐的,他是怎么对待我母亲的?!分明是他色心不死欺辱我母亲,到最后竟将一切过错推在我母亲头上!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质女子,如何能同你母亲相抗衡!”他锥心泣血,“还有你——林霍堂!我永远都记得,你十岁、我七岁那年,若不是你的那一句谗言,我母亲就不会因此而死!而我,被赶出家门后从此无家可归,于是跟着同样被赶出林家的马奶奶相依为命!”   积累了多久的怨怼,又是沉淀了多少的恨啊!   无法想象,一个原本就只得一片瓦遮雨的小男孩,一夕之间父母双失、无家可归,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无助、害怕惶恐和痛恨,该怎样淹没才七岁的他!   站在一旁,如月仿佛都能闻到江瑜口中咬牙切齿的血味。因为他的痛苦、他的怨恨,心宛如被无形的寒铁锁链牢牢地箍住,越箍越紧,紧锁着,绞扭着,叫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月一把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锥心地哭着梗咽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江瑜猛地将如月从背后扯过来,怫然眦裂:“你听不下去了么?也对,像我这般的人,实在是脏了你的眼脏了你的手脏了你莫家大小姐!”   “不是的!不是的……我……”眼泪模糊,冰凉的泪水好像要将她吞噬,痛惜与心疼让如月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真实的感情:“我舍不得你啊!”   对他的爱早已扎根深固,如月用力捧住江瑜的脸,仰头专注地凝睇他,嘶哑着声音,音轻却异常清晰:“江瑜……木鱼,我爱你啊!木鱼你听见了吗,我一直都爱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跟从前一样,是专属于我的木鱼啊……”   谁?   是谁,是谁在说爱他?   爱……哈,离他多么遥远!于他而言,这是多么苍白凄凉的字!   谁会爱他?   如此黑暗肮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太多人尸体上踩过去的他,谁会爱?!   不会的……即使黑暗眷恋光明,光明又岂会愿意靠近黑暗!   他不信!   犹如听到天大的笑话,此时的江瑜早已被积淀太多太久的仇恨蒙住了双眼,再听不见其他也无法思考,他纵声大笑,笑得泪都迸出来了:“我不要你的怜悯!”   直起身,看到面前已经奄奄一息的林霍堂,江瑜忽然脑出一计,缓缓转头望向如月,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戏谑玩味而又嗜血到极点的笑:“好,既然你说你爱我,那么,”他残忍地慢慢说道,“用这把手枪,杀了他!杀了林霍堂!”   身子不由一晃,如月双腿一软直退两步,瞪大双眼:“你、你说什么?!”   江瑜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如月,将手枪一把塞进她手里,狠声喝道:“不是说爱我么,证明啊!只要你杀了林霍堂,我就相信你!”   “他……他是你哥哥啊!”她惊骇瞪视。   “我从来没有什么哥哥!怎么,不敢了?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既然爱我为什么做不到!”他语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斥吼道:“你下不了手,那就我自己下手!”   “不可以!”如月肝胆欲碎,连忙紧紧抱住手里的枪,试图阻止江瑜的抢夺,“江瑜,江瑜你不可以这么做!”   然而,她怎么可能敌得过江瑜,更何况此刻的江瑜正当盛怒,眼见手枪就要被江瑜夺走,如月忙大声喊道:“好!好!我答应你!”    ☆、【拾】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1 作者有话要说:不晓得如今抽哪样,试着发发看   如月倏然抬起头,惶惶然却见林霍堂也正凝视着她!   她……怎么可以杀了林霍堂!   纵然她不爱他,但这四年来他对她极为体贴,对于她偶尔的没有好脸色也从没有抱怨过!他还是一个好爸爸,对悔之和念之照顾得那么无微不至!即使现在,他私自动用父亲的厂子囤积走私的军火和鸦片、欠下一大堆赌债,但是她从来都不恨他啊!   眼前是血红色的泪帘,她早已泣不成声。   枪……   她颤抖着手,举起枪,茫然而模糊地看了看,太沉重了,压得她要窒息……   静默。   仓库里不再有任何声音,死寂一般的静默。   她无声地流泪,林霍堂一直没有说话,江瑜的喘息也渐渐轻缓了些微。   外面,艳阳高照。   记得上个月的时候林霍堂曾经同她说过,等到天气转凉一点,带悔之和念之去上海玩些天,让他们解解馋。   如月举着枪,一步一步,挪向林霍堂。   有一次她生病了,虽然只是一个小感冒,林霍堂衣带不解地照顾了她一夜。   她还在缓缓地挪动步子。   还有一次,他们吵得很厉害,他摔门而去,翌日回来之后却一看到她便说,如月,对不起,是我错了……   再一步,到了林霍堂的跟前。   泪水涟涟,奔腾如海无法止。   林霍堂却平静了下来,抬头看着她,他一直心心挂念、却从来不曾得到的女子:“不要有什么顾虑,能死在你手上,我也无憾了。”   她举起枪,闭眼,泪如雨下,口中梦呓般地细喁着:“对不起,对不起……”   如月抬手,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响亮!   江瑜猛地一个激灵,被这声音立刻激醒!他方才说了什么?!如月,如月呢?   定睛一看前方——   本该指向林霍堂的枪此刻却被如月指着她自己的太阳穴!   泣不成声,如月睁眼,咬唇,声音破碎断续:“江瑜……算我求你,放过……放过霍堂吧好不好?”   刚刚有些清醒的江瑜被如月的这一举动再次惹怒,他怒极反笑,竟“啪啪”鼓了两下掌:“不错,不错!莫如月,你居然背叛我?!怎么,你以为我就这一把枪么!”   说罢,他从腰侧掏出另一把佩枪,飞快地子弹上膛对准林霍堂,凌厉道:“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救他!”   这样的状况是如月预料之外的,头痛地快要爆裂,进退维谷中如月觉得自己恨不得要崩溃,无意识地丢下了手里的枪,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如月只能朝着几步之外隐隐约约的身影挪过去。   不忍心这样悲痛欲绝的如月,林霍堂试图唤住她:“如月,已经够了,你不用再劝他了!江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进得来,我就没想过能活着走出去!”   只是,如月根本听不进林霍堂一个字,她一把紧紧抓住江瑜的手臂,企图扣下他的手:“江瑜,不要再继续了……放下仇恨吧,那些本来就不该让你承受,放过林霍堂,也放过你自己……”   同听不进林霍堂话的如月一样,江瑜自然也无法接受如月的话,一字一字斩钉截铁:“做梦!莫如月你在做梦!”   说着拂袖要推开如月,而如月又怎么可能让他顺意!他推她便扣,企图抢下江瑜手里的枪。江瑜自然也看出来了,勃然怒斥:“莫如月!你给我让开!”   如月倔强起来自然不会退让,带着哭声嘶哑喊道:“不可能!江瑜你把枪给我!”   他举起拿枪的手,用另一只手推搡如月,而如月一手拂开他的推搡,踮起脚,另一手竭尽全力欲掰开江瑜的手指抢下那支枪——   推推搡搡、抢夺争执之中,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扣动的扳机,亦或是两人争夺□同无意扣下的——   “砰砰!”   震耳欲聋的两声枪响,让江瑜和莫如月一震,刹那间时间静止、动作俱停——   两发子弹,全数击中了面前的林霍堂!   刺眼鲜艳的血花蓦地在林霍堂胸口绽放,鲜红的血飞溅出来,喷洒到如月的侧脸和衣襟!      眼前是茫茫的红雾,血一样浓稠的红雾!   用尽全身的力气似的,她费劲地抬起眼,却怎么都看不真切。视线太模糊了,让江瑜的面孔也变得模糊起来。   如月一个踉跄跪跌在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到林霍堂跟前,她拼命地摇着林霍堂的手。耳边一阵轰鸣,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甚至连她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了:“霍堂……霍堂,你不要吓我,你说句话好不好?”   惶然空白,她爬起身,摸上林霍堂血流如注的胸膛,还有他仍然有温度的脸庞,语如呢喃:“霍堂,这个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玩……上次你说,等天凉一点,就带我和儿子女儿一起去上海滩……你明明说,会照顾我一辈子的……霍堂,你说的一辈子,难道就是这么短吗……”   她用力地微笑。如果不笑,就会流泪。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都那么努力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肆无忌惮地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记得,有次霍堂带她去海边。   水何澹澹,碧波荡漾。他们在沙滩边走了很久,看远处的海鸥时高时低。海风拂面,湿湿咸咸,空气清新中又带着一丝涩意。   霍堂问她,这里美不美。她点头,很是欢喜。   他接着说:“如月,对你来说,这些都是良辰美景,可能身边是不是我都无所谓吧。可是,我不是。下次我们再一起来看海时……那个时候,让我也变成你独一无二的良辰美景,好不好?”   可是霍堂,你还没来得及带我去看第二次海呢,还没有再问我那个问题,还没有跟我一起携手百年……就这样,永永远远都不会再对我微笑、对我说话了么?   霍堂,我知你待我是极好的。可还不曾等到我爱上你,你怎就甘心?   霍堂,你会不会恨我……   “安安!安安你看看我!”   甚至连被拥进那曾经梦里回转了千百次的怀抱中,如月的双眼依然涣散,喷薄的眼泪让江瑜怎么都揩不净!不论是大声的疾呼还是用力的摇晃,她都没有一丝反应——   “安安……”江瑜哽咽,紧紧地抱住她——   她是天边明月,皎皎孤月轮;而他是江水澹澹,冰冷幽暗!   月色那样纯洁,铺洒在江面,而江水却,却亲手将明月拖进无底深渊!   “如月……疯了,都疯了……”   方才怒火遮眼的他在她面前做下这般大逆之事,如今,他该如何面对她?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啪嗒。”   他……怎么也哭了?那是他的眼泪么?   一丝水滴的凉意刺痛了如月,她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意识,抬起手试图擦去江瑜脸上的泪。   可是……自己怎么使不上一点力气?   双眼一合,她倒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    ☆、【拾】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2 作者有话要说:JJ貌似终于恢复正常了,那我也终于能接着发了。。。   如月这一昏倒,竟昏睡了整整六天!连着发了三天高烧,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眼泪也昼夜似是流不尽一般,吓煞了莫世明和江瑜,念之和悔之也惴惴地哭着要妈妈。   幸好,第四天傍晚,高烧终于退下去了。   江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如月床边,任谁劝都不离开,仿佛脚底生了根一样。   坐在床沿,大掌紧握着她的柔荑,一刻都不愿松开。凝视着床榻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张面色苍白但又带着病态酡红的脸,江瑜甚至连半丝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脑子里闪过太多的人和事,百转千回、混混沌沌,烦乱得过了好几天才真正慢慢冷静下来。   莫世明接到电话后带着念之和悔之匆匆赶来的那天,一进门就给了江瑜一个响亮无比的耳光!痛心疾首的莫世明顿足捶胸,看着病榻上高烧不止的女儿,禁不住老泪纵横,对江瑜怒眼相向:“我早就告诉如月要离你这个混账远点!你看看她……她现在被你害成什么样子了……”   而江瑜,似乎和从前那个英姿勃发、飞扬跋扈的他判若两人,垂首弓背,任由莫世明对着自己打骂,甚至连那个耳光都不曾让他动一下。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如月床口,仿佛想要站到地老天荒一般。   “你给我抬起头来!”听到医生说如月不会有大碍的话之后,莫世明看着嘴唇上的皮都干翘起来的女儿,对江瑜咬牙切齿,“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么!”   莫世明的话让江瑜顿了一顿,他缓缓抬起头来——发丝凌乱,眼袋深陷,胡渣骤起,一夜之间却好似疲惫了整整十岁。他的右手拇指紧紧攥住拳头,这样的动作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从心底最深处升起的浓浓恐惧和无力感——他害怕,她会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更害怕她醒来之后会判处他永无可能的死刑……而他,却无能为力。   如此狼狈模样的江瑜莫世明从未见到过,也在瞬间愣了一刹。但对女儿如刀割般的心疼自然超过所有,莫世明继续愤然道:“四年前你不就已经走了么?现在这样同如月纠缠不清算什么?!若如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有十条命都不足抵!”   嘴唇嗫了一下,江瑜终于开口,然而声音却沙哑干涩到断音:“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莫大的愧疚和后怕心痛感巨浪翻滚一般淹没了江瑜心里的每一个罅隙,水草似的紧紧缠住他,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而纵使千万字句,此刻也都是枉然的苍白无力。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如月!”指着仍然昏睡高烧的如月,莫世明心如刀绞,脊背一夕佝偻。然而这样悲恸的江瑜,却是他意料之外的。一直以为,如月之于江瑜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现今看来,或许当初动了情的,并非只是如月一人。   但就算江瑜对如月也有情又怎样,如月因江瑜而高烧不醒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莫世明顾念着还有一双粉雕玉砌的小人儿,不再多言,拂袖离去:“江瑜,你好自为之罢!”   可是,他该如何好自为之?   林霍堂……   只要遇到同林家、同母亲有关的事他就无法平心静气,气急攻心时甚至会怒发冲冠到无法思考——儿时的境遇、母亲的离去、失所的流离,一切的遭遇汇聚成他心底永远的痛,一个永远都无法完全愈合的旧伤口!   于他而言,林霍堂是胸口的一根刺,若是不拔,总有一天会伤口溃烂以至痛及全身;但是于她而言,虽对林霍堂没有情深意切的爱,然而青梅竹马的感情和相濡以沫的亲密,已然令林霍堂成为她无法忽略的精神支撑。而他,却让林霍堂就这么生生死在了她面前——   那天她的争夺和他的狂乱,即使是擦枪走火,林霍堂胸口鲜艳的血花也再无法抹去……   思及此,彻贯心腑的伤痛让江瑜眸光黯淡,愈加攥紧了如月的手。   他一直都晓得,自己是午夜最浓的黑暗,心里有太多的阴影,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第一次遇见她时,冰雪皑皑的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月色清辉下,积雪亮得透光。但,再亮都不及她的水眸明亮!   那双明湛如水的眸子啊……清澈幽丽,一望见底。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忐忑而惴惴不安又强作镇定的脸庞,只是那么一眼,就折枝深刻在了他心底。   或许就是那一眼吧?   也许从那时起,他便心弦拨动了,只是自己从未察觉而已。   那一晚,在她不小心撞进他怀里的前一刻,他刚刚同林霍堂在阴仄的巷子里订下赌约:五年之内,他一定会将林家翻个根狠狠踩在脚底下!他和林霍堂,就看鹿死谁手!   誓约已下,他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但究竟从何开始他却是一点的头绪都没有。就在迈着疲惫不已的步伐欲起身回去时,下个转角,遇见了预料之外的她,莫家的千金——   从此,他的生活再回不到从前。   他以为,自己对她只是必须的做戏;   他以为,自己成功地让她遗落了一颗心,而他却是可以随时抽离的;   他以为,她是上天在他举手无措时赐予自己的绝佳机会:家底丰厚的莫世明的掌上明珠,莫参谋长的贴心侄女,这样子的莫如月,他自然要紧紧抓住……   只是,江瑜忽略了自己越来越多的真心笑容,忽略了时常会浮现出她弯眼笑靥的梦,忽略了有时候假戏若是投入得太深,不知不觉中,已然真做。   她被莫世明保护得很好,那样的净淳与清澈,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他不开心,她变着法子逗他笑;他心情舒畅,她会一直巧笑倩兮“木鱼木鱼”地唤他,让他恍觉,今天是这个月里最灿烂的晴天;他若沉默,她便安安静静地守在他身旁,不急不躁,陪着他一起将心情沉淀……   对于迫于生存而早早混浊不堪的他,她是他渴求了太久的甘泉——如同迷途了太久的孩童,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只是,似乎爱比恨更难宽恕。   在他心底,恨是一棵参天大树,是他从小立下的定会报复的誓言;而爱,方是一株幼苗。他可以任由挫骨扬灰的大树枝繁叶茂,却无法承受一株幼苗的劲头滋长!   从来,黑暗都那么眷恋光明,但光明岂会流连黑暗?   他只需要平步青云就够了,只需要钱权来报复、只需要恨!就让他画地为牢活在阴暗中永世不得超生吧,他不需要净淳清澈、不需要欢笑真心,他不需要!   所以,他不留任何余地地抽身离去——   魏稳山,是又一次的巧遇。他需要一个更上一层楼的机会,魏稳山需要一个得力的部下。于是他留下那一张字条,利落而别。   天时、地利、人和,他什么都算进去了,唯独漏算了自己的心——那株自以为无足轻重的幼苗,却在离开方不到两周的时间里拔高疯长,等他发觉时,那株幼苗竟然已经长成了一棵与之前大树比肩的巨翳!   这才顿悟,为何之前舍不得烧去自己同如月的合照;为何对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总感觉缺少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就像漏了好大一块风;为何,在和同样丰姿楚楚的魏晓云走在一起时却永远笑不出来……   因为,魏晓云不是她,而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她。   当他距离完败曾经的赌约愈来愈近时,再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快乐而欢欣鼓舞,他甚至无法亲口告知她现如今自己的真实心情——   莫如月,曾经独属于他一人的安安,早已成为嫁为他人妇,而那人却正是他痛恨欲绝的所在。   他渴望的总是得不到——家的温暖、父亲的关怀、母亲的陪伴、生活的不再颠沛流离……久而久之,他已经习惯了以逃避和推开来面对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仿佛是为自己的得不到或者害怕失去找一个借口。   因此,尽管这四年来那么的想念她的一颦一笑他却从来都不曾真的去找过她,哪怕是在听到她要嫁给林霍堂的消息时,他也只是逃避一般地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喝了一夜的闷酒,烂醉如泥下也不曾想过去婚礼场子将她夺回来——毕竟,他明明是动了情。   也许唯有远观,才会长久,若是渴望,终会失去。    ☆、【拾】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3   本以为告别的时刻已是他最害怕的承受,直到前不久收到林霍堂的晚宴邀请而心乱如麻、跳如鼓点,这才晓得,原来,他更害怕重逢。赴宴的前一天,他端着相片,手指细细描摹相片上她的笑涡很久很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鼓起重新走到她面前的勇气。所有的文字都太轻,而回忆,太重。   没有人晓得,初夏时节又逢卿的那一刻,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上前拥抱她的欲望、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在后来的交谈时没有流露出早已成灾的思念……   声音可以假装镇定,言语可以掩藏真心,只是从那之后内心再也无法忽视和压抑的悸动让他一再地渴望见到她、渴望能够重新站在她身边,和她在一起。   这样的念头,一旦起了,就如同立根原在破岩中的荒草一般,以一种极其顽强和疯狂地势态铺天盖地,席卷了他整个身心——   这是头一回,他对报复之外的事情,终于下决心不惜以得。   只是现在,他以另一种方式又一次地深深伤害了她……   究竟,她的温暖他还能不能重新拥有,哪怕只是贪恋?      幽幽转醒,如月眨眨眼,视线带着模糊还不曾看清自己身处哪里,却听——   “母亲!母亲你终于醒了!”念之眼底泛着水光,泫然欲泣,声音里也带着哭腔,“母亲,你吓死念念了……可不、可不可以不要再睡这么久了?”   一听是女儿软软的声音,如月忽而就安心地松了口气,慢慢侧过头转向她。头依然很痛,如月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念念,是妈妈不好……”   念之还欲再说什么,但被悔之制止,道:“别说了念念!医生说母亲需要静养,我们在一旁静静守着便好,不要烦到母亲。”   儿子如此懂事,身为母亲怎会不动容?   如月淡淡笑了笑,轻轻道:“妈妈没事,妈妈喜欢听你们说话。”   脑海中隐隐约约有这样的印象:一双温暖的大手替她换毛巾、轻柔地为她擦拭脸、掖好被角。而那双手周身所萦绕的温暖气息更是一直不曾离开过,若是静静时,便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在心底用坚定的力量默默唤醒她——   那是谁?是他么?   “是谁……一直在这里照顾妈妈?你们认识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悔之刚张口说:“江……”   “是我。”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回答,一道颀长的身影映在门边。   如月一怔,闻声抬头。门边那个胡子拉扎、双眼布满血丝、面容疲倦而憔悴、发丝不整的人,真的是江瑜吗?   念之回头,笑颜如花,脆生生唤道:“江叔叔!江叔叔你来啦!”   面对念之,再大的疲惫都会一扫而空、再深沉的表情都会化作绕指柔:“对,江叔叔来了。”抬眼触目到悔之,虽才是一个三岁多的小小男子汉,江瑜却不怠慢,颔首示意。   三天前,当如月的高烧终于退下去时江瑜才稍稍喘了口气。   那天晚上,亦是他头一次同这双儿女认真的交谈。   看着眼前这双粉雕玉砌的小小璧人儿,江瑜差点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翻滚——若是他不曾记错的话,林霍堂那天在仓库分明说过“悔之和念之,其实也不是我的孩子吧?”,而如月并没有否认!   如若说悔之和念之今年是三岁又两个月,那么、那么——   这是他的亲身骨肉吗?   如月,她竟为他生了一对龙凤胎?   她究竟为他付出了多少!而今生,他是真的还不清了……   江瑜颤抖着蹲下来,抬起头仰视着悔之和念之,眼眶微红。   这个脸蛋粉嘟嘟、双眼乌黑圆亮的小女娃,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小小缎子旗袍,抱着一只大布熊,奶声奶气说话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叔叔,你是谁?”   这是,他的女儿……   江瑜放缓呼吸,轻轻勾唇,嘴角的微颤泄露了他心里的澎湃。他用尽生平最和蔼的语气道:“念之是吗?你好,我叫江瑜,你可以叫我……江叔叔。”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用了“叔叔”这个词。   念之转而为笑,扯着一旁不发一言的悔之的衣袖道:“哥哥、哥哥!这个新来的叔叔长得真好看!我好喜欢他!”   如此坦白直率的童言童语,令他胸口一堵,不由一震!   念之说喜欢,念之说喜欢他!   一种甜酥的幸福感刹那间从头到脚包围了他,江瑜欣喜若狂,笑得更加小心翼翼:“真的吗?叔叔也很喜欢念之。”   倒是一旁原本不说话只细细打量的悔之终于开口,劈头就是一盆冷水:“笨妹妹,没见过你这么好骗的!你没看出来,就是这个叔叔让母亲生病的吗!不然,外公怎么会那么着急、我们怎么会被带到这里来?”   江瑜又是一震,只是这次却是当头一棒!   他迎上悔之略带刺探和防备的眼神,笑容转而苦涩:“悔之说得对,是叔叔害得你们母亲生病,叔叔承认自己错了……”悔之看着江瑜瞬息万变的神色,眼中又多出了一丝不解。   看来,他过于聪慧早熟的儿子很捍卫母亲呢!   江瑜深呼吸,用一种男人的口吻对悔之道:“悔之,我保证,从今往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母亲,保护她,这样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再发生。”   悔之将信将疑,半晌不曾说话。江瑜也不急,定定看着他。念之在一旁看看哥哥又看看江瑜,摸不着头脑:“咦,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良久,悔之一咬牙,小大人道:“好,成交!”   江瑜暗暗舒了一大口气。   能靠近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并赢得他们的初始信任,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拾壹】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1   佣人将悔之和念之带出卧房,悔之在离开之前还不停地扭头看了江瑜好几眼。面对儿子的护母心切,江瑜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轻轻拍了拍悔之的小脑袋以示安心。   然而当其他人都离开只剩下江瑜一人时,他忽然又惊慌了。突然间就领悟了“近乡情更怯”的心情,江瑜在门边顿了顿,最终还是径直走到床对面的桌边。提着茶壶,他从来没有这么期望过茶水能倒得再慢一些。但再慢,玻璃杯到底还是满了。   背对着如月,江瑜再一次地深呼吸,到底,一把端起玻璃杯,转身一鼓作气地走到如月跟前。已经无处可逃、无法再避,江瑜终于猛地抬眼迎上如月的目光。   大病未愈,如月的嘴唇干裂翘皮,双眼也因为之前的高烧而充满血丝。她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江瑜,短短六日,他竟变得这么的狼狈和落拓,甚至是失措紧张!   是的,若是不被任何主观蒙蔽而是用心去看,她总能看穿他的情绪。   她的目光并没有任何厌恶或是抗拒,但仍旧惴惴中,江瑜稳了稳心绪开口道:“你……连发了三天的高烧,先喝口水好不好?”   语气再怎么伪装,握着玻璃杯的手却无法伪装起止不住的微微颤抖。如月看了一眼他颤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想要接过杯子,但江瑜怎会舍得。   “我来,我来就好!”他忙按住如月,先将玻璃杯摆到床头柜上,再轻轻拥住如月的肩头助她坐起一些,又从一旁抽出一只靠背垫在她身后。把水杯端到她唇边,江瑜一边细细注意着如月的神情,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就让我这么端着吧……可好?”   如月微微点了点头。   喝了大半杯水,果真感觉好多了,嗓子不再干涩,连脑子似乎都清爽了点。   见如月不喝了,江瑜又一次放下玻璃杯轻轻地助她躺下。掖好被角,江瑜刚刚在床边坐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倏地站起身,看了看如月,见她没有说什么,又慢慢地重新坐了下去。   醒过来之后,江瑜言行上的小心翼翼如月都一一看在眼里,一股说不清楚的异样感在心里蔓延,但如月晓得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是有些欢喜这样子的他的。不过,当看到江瑜方才坐下去、站起身、复又坐下的动作时,如月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如月的笑容在江瑜看来不啻是莫大的鼓励,于是他再接再厉:“你饿了吧?我已经吩咐过于妈去把熬好的小米粥端来,你再等一等……对了,这里是我的官邸,我,我把你父亲和孩子们都接过来了,你就在这里安心静养……”莫了,顿了几秒又道,“好不好?”   大概是喝了些水,如月再开口时嗓音已经比先前滋润了许多:“我也都已经看到了……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   说完这句话之后,江瑜之前一直害怕的巨大的静默终于笼罩了下来——   她凝视着他,看不出心里所想。   而他亦是一动不动地注视她,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该做什么。   卧房里静谧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他的睫毛依旧那么长,近在眼前。   良久,如月伸出手,抚上江瑜满是胡渣的脸颊,浅浅笑道:“你看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邋遢。”   他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只消一点点的变化便会抖落周身她的气息,生怕,下一秒如月就会如从前自己做过那么多次的梦一样,消失无痕。   江瑜弯低腰,如月以指为梳理了理他凌乱不整的头发,随后略微满意道:“这样,才是我认得的江瑜。”   如月对之前事情的绝口不提以及现在的淡然让江瑜本来稍稍放下的心此刻又重新高高悬了起来。他张口,眼神闪烁,刚刚说了一个“我”字,却被如月的手捂住了嘴。   “江瑜,我先喝点小米粥好不好?”   她的脸上挂着醒过来之后一直没有变的淡淡笑意,他忽然愈发忐忑,神色瞬息万变。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不论她的“判决”是好还是坏,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这一回,纵使有再大的困难,他都绝不会放手。      夏的气息已经浓到了极致。   到处都是盛绽的花朵,怒放的芬芳。无限透明的绿色在空气里蔓延,碧玉妆成的金丝柳垂下丝绦,枝叶劲茂。洁白的玉兰花,朵小色艳的四季海棠,清秀可人的木槿,都在明媚的阳光下一一舒展开娇颜。   头等舱客房的床头,几朵栀子花插在玻璃瓶里,芳香扑鼻。   甲板上。   腥味儿十足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海风猛烈地刮,若不是抓紧了栏杆,非得给掀翻了不可。   “军长!”因为“嗤啦嗤啦”劲头正强的海风可能会打散话语,周仲晋在江瑜旁边用力地大声喊道:“走得这么匆忙,会不会交接不周啊!”   江瑜低头,默默注视着船下的海面。碧蓝的水波,因为轮船的快速驶过而激荡起层层浪花和白沫。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俄顷才抬起头,说道:“怎么不周?上头早在八月份前便下了指令让我调去重庆,现在已然十月底,已经算是晚了。”   见周仲晋欲言又止的模样,江瑜牵唇笑了笑:“亦或是……你有什么不曾交接好的?”   周仲晋连忙摆手:“哪有哪有!军长,您两周之内便将金陵的工作全都转交了,我只是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遗漏的。不过,军长做事向来都很妥当。”   江瑜再次微微垂眼,凝视着碧波荡漾的海平面不语。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拂挡在眼前,叫人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片刻后,他对周仲晋勾起一抹笑:“你倒是最晓得说好话。这风看样子愈来愈大了,走吧,回船舱!”   说罢,他转头就举步。   因而,周仲晋不曾发现,江瑜的笑只是浮于表面,丝毫不曾到达眼底。   回到船舱,如月刚巧醒过来。   江瑜微笑,大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抚了抚如月额前的碎发,轻声道:“醒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   如月嘟起嘴摇摇头,似乎想要坐起身:“不饿,只想喝点水。”   江瑜一边轻轻带着她的背助她坐起来,一边朝间唤道:“仲晋!水瓶里可还有热水?”   周仲晋闻声走进里间,拎起水瓶打开一看,回答道:“军长,还有一大半的水呢,热气直冒!”   江瑜于是走过去,倒了一搪瓷杯的热茶捧给如月,体己道:“小心点,很烫。”   如月报之以浅浅一笑。   周仲晋还站在里间,忽然声音中带着试探,问:“军长……太太身子还这么虚弱,要不要请几个看护?或者,我叫几个人来看着太太?这样不仅减少您的负担,也有利于太太的静养。”   江瑜哑然失笑:“负担?你呀,怎的说话,照顾她是我求之不得,怎么可能是负担?你说的这些都不用,有我照料就够了。”他很随意地摆摆手,进而道:“仲晋啊,你也回外间休息吧!”   周仲晋不说二话:“好,军长、太太,那仲晋便先走了。”说罢举步离去。   然而——   在他离开的那一瞬,江瑜转过头去眯眼注视着周仲晋的背影,神情莫测。   “你在看什么?”如月喝了一大口热水,见他顿首便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轻声问道。   回过头,江瑜的表情已然恢复平和,故意勾起一抹轻佻的笑,道:“自然是看你漂亮。”说着还“啧啧”两声,“真是愈看愈不够。”   他这么露骨的话让如月赧红了脸,佯装瞪眼,嗔道:“说什么呢你!”   “说实话啊!”他凑近,凑到距离她不到一厘米的咫尺,温热的呼吸暖暖地喷洒在她鼻尖。   如月闹了个更大的红脸,黑白分明的双眼与他的相对,一会儿后猛地推了他一把,只是脸上洋溢的笑容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欢喜:“油嘴滑舌!臭木鱼,离我远点!”   “真的要我离你远点?”江瑜渐渐收起了方才故作轻佻的笑,神色慢慢地敛做认真,一字一字清清晰晰,“安安,你晓得的,我永远都无法再远离你。”    ☆、【拾壹】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2   如月清醒过来的翌日下午,感觉好些了便在佣人的陪伴下去后院的荷塘边亭子里晒晒太阳,赏赏荷。官邸很安静,四周花草树荫环绕,佣人也并不多。   江瑜到的时候,如月坐在亭子里,手执茶盏,面向荷塘。听到脚步声,如月转头看向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未几,如月挥手屏退了佣人,对仍旧站在不远处的江瑜微笑道:“一起坐吧,我看这亭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半晌,江瑜走进亭子里,挨着如月坐下。替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罩衫领子,江瑜弯唇:“你病还没好,仔细又着凉。”语罢看了如月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侧过脸。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都这么忐忑紧张。如月低头想了想,问道:“这几天……公务不忙吗?”   江瑜没有回头看她,依然望着前方,低低地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唔”。   静默。   少顷,如月无意识地绞着手指,再次开口问道:“霍堂……霍堂的……”   她想问,霍堂真的已经去了么?真的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温和地对自己笑了么?只是“尸体”两个字,她却怎的都无法启齿。   但就算她不说,他也明白她想问什么。还是一声低低的“唔”,似乎除了这个“唔”字,他也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回答。   尽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然而真正听到时心里的撕痛感却依旧强烈得她呛人——如月怔忪,下一秒,忽然眼泪就这么无意识地盈了眼眶。   眼前浮现出的过往还不曾来得及铺展开,却听“扑通”一声——   江瑜他竟在自己跟前单膝跪下!   如月惊呆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要拉起他。却料江瑜仿佛膝盖生根了一般,怎么都巍然不动,脊背挺直对如月道:“如月,也许现在并不是很好的时机,也许你会说我是在强行待你……总之不管你会怎么想,先听我说好不好?”   他抿唇,剑眉如昔,目光坚定,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决定不再逃避。   心知他一旦下了决定是断然不会改的,如月于是点点头应道:“好,你说,我听着。”   “我晓得,再多的言语都不足以弥补我犯下的错——所有的错,不论是从前的不辞而别,亦或是重逢后的言语伤害,还有……”他深吸一口气,浓浓的懊悔充斥心房,“还有那日在仓库里的事……”   努力压制内心汹涌澎湃的翻滚,顿了一顿江瑜才继续道:“那天,我是疯了……我被仇恨和怒火蒙蔽了心智,才会说出那样丧心病狂的话,我——”喉头一哽,他垂下头,那天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也许你会听着是个借口,但我……每回只要碰到是跟林家有关的人和事,我都会变得不再像我……”江瑜忽而又自嘲一笑,“亦或,我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   如月没有说话,静静地听。   “你放心,林霍堂的后事……我不会……”顿住,江瑜握住如月的柔荑,复而目光又坚定热切起来:“如月,不管你现在还爱不爱我,哪怕是恨我也好,我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了……林霍堂的事我已经无法再挽回弥补,但是——”   如月食指掩住他的口,眼底泫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那天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了好不好?孰是孰非现在谁也说不清楚,而你和他之间亦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他若出殡,我定要参与。”   他用力地点头:“我暂定在三日后……你看,行不行?”   “好。”缓缓吐出这个字,如月晓得,林霍堂是真的永远地离开了她。   她无法指责江瑜的偏执,在林家的家事上林霍堂的确做了对不起江瑜母子的事,从前的恩恩怨怨包括上一辈的牵扯,他们已无法再理清了。而那天在混乱中的擦枪失火,更是她不愿再揭开的伤疤——纵使林霍堂做过再多的错事,于她,都只是一个极其爱护妻子的丈夫。如果那天她不曾争夺手枪而进一步地激怒江瑜,或许现在的林霍堂还能像过去那样对她说“没关系”。所以,她也有错,她也是罪人啊……   她无法彻底地原谅江瑜对林霍堂的所作所为,这道沟壑,生生地扯痛了她的心。她也曾经挣扎徘徊过,想过这样的江瑜和自己,或许没有办法再在一起了。然而,当她想到要再一次地同江瑜生生分离,这样的痛苦盖过了其他的所有。   也许往后的岁月里她都将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没有丝毫负担的快乐,但是,她也只是一个在爱情面前自私到奋不顾身的女子,哪怕前面是悬崖也会不计一切地往下跳!   生命如此短暂和脆弱,她已经浪费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她不想再浪费又一个四年来理清自己究竟应不应该握住他的手——爱情,都是自己争取得来的。既然她爱他,为什么不趁现在紧紧抓牢他的手?   所以,如月也反握住江瑜的手,微微前倾身子道:“先起来,好不好?”   他却摇头:“我还不曾说完。”眼眶渐渐泛红,“如月,你可知,在我心里你是天边最圣洁的明月,是我一直想往却不可及的美好……明明想和你在一起,却又因为顾虑太多而踟蹰不前,不想把你拉进我黑暗的生命中,更不想最后也许会……失去你……到头来,我对你的感情也只能以伤害来强迫你正视我……”   如月缓缓抱住他,头搁在他的肩膀:“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原本就一直只在意你……”   他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真的是一个矛盾而自私的混蛋,根本就不配!”   心疼他的自嘲,如月忍不住攀着他的肩哽咽摇头:“江瑜,爱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言,没有什么配不配。即使你有万千缺点,在我眼里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是我爱的一部分……江瑜,其实你只是一个人过了太久,因为太渴望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而愈加的害怕失去,不是么?跨过这道心槛,让我陪你一起跨过去,好不好?”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从来,都是她最懂他。   他抱住她,深埋她颈间,肩膀细微抽动起伏——   感觉到有凉凉的湿意沁入衣衫,如月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一抹恬静的笑意静静地抱着他,轻拍他后背。   荷风送爽,沁香怡人。   良久,江瑜终于再次开口:“如月,当年的不辞而别,我欠你一个解释。”   “父亲后来已经都告诉我了。”她终于将他拉起了身,江瑜重新在如月身侧坐下,“江瑜,现在我只想知道,当初你的接近,究竟是因为莫家,还是因为我?”   夏风阵阵,荷花的香气一再地袭人。   四目相视,江瑜没有闪躲开如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如月,嘴唇动了动,江瑜终于低哑地开口道:“那时,是因为莫家。”   看到如月瞬间黯淡的眸色,江瑜连忙双手攀住她的肩头,将脸靠近到她眼前,急切道:“那只是从前,只是最初的时候,并不是之后!你素来最懂我的对不对,你看看我的眼睛,我对你都是真的……那时遇见你是一个意外,却是,最美的意外。你总爱黏着我,爱给我取绰号,还爱耍小性子……”   江瑜的急切解释让如月的目光重新被点亮,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重逢以来这么久,却是第一次再见到她这样由衷而灿烂的笑容。他动容,低低继续道:“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没有你在身边也过得很好。但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在我心中的重量……直到离开后我才恍悟,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早已不能没有了你的笑容、你的小性子、你的软语。”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缱绻深如大海,“失去,才知珍惜。失去了你,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再多的金钱、再大的权力都填补不了!方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第二个莫如月。”    ☆、【拾壹】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3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第二个莫如月。   不是情话,却是如月这辈子听过最动容的情话。   其实这样早就够了,自己期盼不就是他也爱她么?如此一来,她加他,便等于一世的厮守——   如月终于忍不住喜极而泣,用力地扑抱住他不放松,细语喃喃:“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啊……”   江瑜,为你付出是种幸福,等到你来也是种幸福,哪怕只能看你一眼,都是幸福。尘埃里开花,也许还是会低到尘埃里。但这并不是自己看低自己,仅仅只是,在我心底,我很幸福。   于是她在他怀中仰脸,眼泪犹在,却笑颜如花:“木鱼……从此以后,你永远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木鱼,而我,也将是只属于你的安安。”   因为她的话,那一刻,他狂喜,她欢心。   这样夺目的一双人,相形之下连亭外接天映日别样红的荷花都显得太过逊色。荷叶在夏风中翻舞,不远处的广玉兰树上,一只洁白剔透的花骨朵悄然绽放,芳甜清幽。   昨天,也就是启程前往重庆的前一天,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花童是念之和悔之,而参加的人,只有莫世明、莫如月的两位哥哥以及周仲晋。   原本如月说这一切太快了,但江瑜却坚持一定要先举行婚礼。他说,这场婚礼,已经迟到了四年了,他一刻也不愿意再等下去、再让彼此蹉跎更多的时间。如月动容,眼角不可抑制地泛了水光,终于点头。不过她说婚礼简简单单就好,不在于形式,彼此心意相通便是最好的礼物。   如月还在静养的时候,莫世明和江瑜抛开从前的一切成见,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虽说有些无奈,然而兜兜转转了四年多,到最后却还是回到了原地,甚至连自己疼爱入骨的外孙、外孙女,生父原来竟都是他。若是硬要说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之处,大概就是分离之后愈加的懂得珍惜了吧!   “江瑜,我晓得你并非池中之物,将如月交给你也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莫世明乏然叹息,“不过,你们这些年轻孩子的事啊,我也实在无力掺和,何况如月的一颗心这么些年来都只挂念于你身上,所以,我只求,你能好好待她,不要让她的决定成为错误。”   江瑜神情坚定,目光熠熠:“您言重了,好好待她是我本就应该做的。请相信我一回,今生,定不负她。”   今生,只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牧师是一位胡子花白、慈祥和蔼的德国人,他捧着经卷,微笑着用生硬的中文问道:“江瑜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莫如月小姐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江瑜紧握如月的柔荑不松开,喉结翻滚,眸中浓浓的大喜与热切笑意让他眼若星辰,声音激动而无比坚定:“我愿意。”   牧师微笑:“莫如月小姐,你是否愿意嫁江瑜先生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离开世界?”   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这一刻、这一幕她已经幻想过太多回、等待了太久——   如月眼波流转,笑颜喜绽,哽咽而又清晰道:“我愿意。”   牧师望着这一对情深的新人,为他们的在一起而高兴,继续说道:“现在要交换戒指,作为结婚的信物。戒指是金的,表示你们要把自己最珍贵的爱,像最珍贵的礼物交给对方;黄金永不生锈、永不退色,代表你们的爱持久到永远;戒指是圆的,代表毫无保留、有始无终,永不破裂。”   戒指不华贵,但很别致。光滑的戒指面,两环相紧扣的式样,仿佛象征拥有戒指的两个人将永远紧扣在一起。   交换完戒指,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江瑜先生和莫如月小姐,根据神授予给我的指示,我宣布你们结拜为夫妻,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现在,江瑜先生,”牧师含笑,“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婚纱美得令人过目难忘,头纱洁白,衬得如月的笑容愈加醉人。   江瑜向前一步紧靠如月,嘴角上扬,微微前倾,轻轻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这一刻,她面若桃花,他眼若星辰。   这是他们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于彼此而言,再没有什么能比此刻更幸福的了。   幸福,无关繁简,无关形式,无关时间地点。   两颗彼此温暖、彼此紧贴的心,纵是寒冬腊月都会熔出暖来、耀出光来。   一颗吻,一个拥抱,一睇转身回眸,便是幸福。   婚礼之后,经过思量,江月和如月决定他们两人先去重庆,待一切都安定妥当下来再接悔之和念之过去,现在就让他们先和外祖父莫世明一起住在双梅。    ☆、【拾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1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啊! 不过,乃们都霸王我啊。。。 ╭(╯^╰)╮ 木有花,某夏木有动力更新啦!!   他之前的话让如月想起了昨天在小教堂里的情景,于是回眸冲江瑜一笑,头伏于他的胸口,柔声道:“木鱼,我也永远都无法再离开你。”她忽而又仰起头,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问道,“木鱼,我们会和从前一样好,对不对?”   如月的患得患失让江瑜胸口一窒。他曾经的离去和四年的分离给了她太大的伤害,而今以后,他会慢慢地用不离不弃的厮守来抚平她的旧伤口。   于是,江瑜唇角勾起,凑近到她眼前,促狭地笑道:“安安,是不是嫌为夫今天还不曾……嗯?”他尾音扬起,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深如潭水,仿佛要将她深深地吸进去一般。如月早已因他的眼神和笑容而呆住了,不及反应便被江瑜飞快地在唇上一啄。   如月的脸瞬间通红,瞪住江瑜:“你……没个正经!”   偷香的人却得意得很,唇角边的笑意愈发的促狭戏谑,俯身在她耳侧,温热的呼吸让如月痒得微微颤缩:“太少了是不是?那为夫就恭敬不如从命……”   只是这回如月自然不会再让他得逞,一个扭头躲开,还不忘用力地掐了江瑜一把。   江瑜一边嗷嗷地喊痛,一边,因为如月的笑逐颜开而开怀——一直以来心里漏风的那个大洞,如今终于因为她那特别的存在而被填满、完整。   不禁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这一回,江瑜的笑容促狭中却带着如月看得分明的认真:“安安,我们,会比从前更好。”   世上那么多人,相遇已很不易,爱上一个人需要缘分,而那个人恰巧也爱自己,更是万万分之一的几率。所以,既然在一起了,就一定会用力地守护这份来之不易、就一定会比从前更好。   她在江瑜怀里又闷头了一会儿,复道:“木鱼,我们出去走走吧!”   虽然刚从外头进来,但江瑜一听自然高兴:“难得你终于有了精神。”   海风很大,快要到甲板,江瑜替如月拢了拢罩在外头的海蓝色布衫,眯眼看了看不远处说道:“甲板上风太大,就在这儿吹吹风吧!”   如月不依:“不要,这里多没意思!况且,我一点都不冷,不是有你在么?”   江瑜好气又好笑:“你呀……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跟从前似的耍小性子?”   如月红唇翘起,佯装不理他。   江瑜没辙:“好,好,都依你,我们就去甲板上。”   预料中的结果,如月回嗔作喜,偷偷捂嘴笑。   而江瑜看着如月的欢喜模样,亦是如同饮了琼浆仙露般的心花怒放。   这是过去他熟悉无比的莫如月,带着点小孩子脾气的莫如月,只会在他面前不依不饶的莫如月!   他又如何会不依她呢?      “咦……那不是……瑜哥哥!瑜哥哥是你吗?”   清脆如铃铛般的女声在江月和莫如月的身后不远处响起,起初江瑜并不认为是在唤他,但感觉有些熟悉的嗓音还是让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真的是你!瑜哥哥!”   不及反应,一个红裳玄裙的女孩子已然小跑到了江瑜跟前,长长的头发束成两条高高的马尾辫从两侧弯下,巴掌大的脸上流光溢彩,一把抓住江瑜的胳膊欣喜道:“瑜哥哥!瑜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啊,莹莹!”   江瑜和如月起初都吓了一跳,待那女孩子仰起脸笑靥如花时,江瑜终于恍悟:“孟莹莹!怎么竟是你?”   孟莹莹却不高兴了:“什么叫做‘怎么竟是你’?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江瑜佯装头痛:“唉,孟大小姐你就别折腾我了!你看看你,都十九岁了还这么大大咧咧的,当心将来找不到婆家!”   “谁说的?”孟莹莹甩甩辫子,双手叉腰眼儿一翻,“你少来了!再说,小时候不是说好的,将来我若是找不到婆家就嫁给瑜哥哥你好了。”   江瑜失笑,揉揉她的额发:“那可不成,不然你嫂子可就不理我了。”   “嫂子?”孟莹莹眼珠子一转,大眼打量起江瑜身旁一直紧紧相挨的女子,“就是这位大美人儿吗?”   “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还不快叫人!”江瑜故作板起脸。   孟莹莹却压根不买他的账,又白了江瑜一眼,转而对如月言笑晏晏道:“嫂子,我叫孟莹莹,算是瑜哥哥的……青梅竹马吧!”说罢还故意一福身。   江瑜没料到她会说“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这下是真的板起脸了,对着孟莹莹的额头就是一个“毛栗子”,道:“你……你想害死我啊!”   孟莹莹撅嘴不开心:“干嘛,难道你想否认事实?”   逞口舌之快一向都不是这丫头的对手,江瑜自叹弗如:“好,横竖都是我不对,孟大小姐您请继续。”   孟莹莹却脸儿一扬,不屑道:“这么漂亮的姐姐配你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哼,真没意思,不和你说话了,我去找爸爸。”   说曹操曹操到,江瑜刚欲开口,便听得逐渐靠近的叫唤声:“莹莹!莹莹你又跑哪儿去了,快给我回来!”    ☆、【拾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2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大家表霸王我吖。。。。 55555555555555   一位身着中山装的男子信步迈到孟莹莹前头,看模样像是接近五十岁的光景,眉宇间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采,边走过来边数落道:“你个惹事精,一天到晚就是到处乱跑!”   孟莹莹却不吃她父亲这一套,反而笑眼弯弯地勾住父亲的臂膀,指着江瑜和莫如月道:“爸!你看,这是瑜哥哥和嫂子呢!”   江瑜微微躬身,少有的恭敬道:“孟伯父,好些日子不见了,没曾想到竟和您坐同一班船。”如月见状忙跟着唤道:“伯父,您好。”   孟广南这才注意到还有两个人立于一旁,抬头见是江瑜,先是一愣,接着便开怀纵声道:“江瑜!好小子,怎么竟是你!”双手拍拍江瑜的肩,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将风范,“这位是……你太太?”   江瑜点头:“内人,莫如月。”   孟广南颔首道:“江太太,你好。” 又转而给江瑜一记捶,佯怒:“好你个江瑜,成家这么大的事,居然也不告诉孟伯父一声!”   “成家”两个字听起来这么温暖,江瑜含笑:“实在对不住,婚礼举行得有些仓促,也还没来得及告知任何人……”   孟广南一脸不赞同:“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女孩子家的一辈子呢,你怎么能这么草率?”   如月看出来孟广南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同江瑜的关系亦是较为亲近,便连忙浅笑道:“孟伯父,其实这是我的意思……”   “哈哈哈!”孟广南不禁朗声纵笑,声如洪钟,“江瑜啊,你可真好福气,太太如此向着你!”   孟莹莹此时插话道:“爸,怎么办,瑜哥哥都已经娶了嫂嫂了,那我怎么办呢?”   孟广南瞪眼:“你这丫头,成天说些不着边的话,存心想害你瑜哥哥不是!”   孟莹莹“嘻嘻”笑起来,揉揉自己的辫子,娇声道:“父亲大人英明……”   一行人都开怀笑起来。   笑后,孟广南这时忽而语重心长,微微低了声音道:“江瑜啊,往后便是我的部下了,可要为伯父争气!”   江瑜微笑,稳重道:“伯父放心,江瑜,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觉察到被自己攥着的那只手渐渐有些凉了,江瑜顿了顿,先行抱歉:“伯父,实在不好意思,如月大病初愈恐怕不适合久站风头,我们……”   孟广南一听忙摆手爽快道:“快回去吧!江瑜啊,有这么好的贤内助,你可要好生照料人家。”      离开之后,一直攀着江瑜的手忽然用劲一拧,如月侧过脸斜睨他,眼中神采点点:“瑜哥哥,嗳?”   江瑜嘴角上扬,戏谑一笑,故意凑近如月耳畔,呵气道:“吃味了?”   他晓得如月对自己这样的笑容和耳边的呵气从来都没辙,因此总是乐此不疲。   如月果然因为痒痒而打了个颤抖,转而瞪眼,拧得更用力了:“谁吃味了?谁管你这个‘瑜哥哥’有多少个妹妹!”   江瑜见好便收,玩笑敛起,解释说:“你也知道我的童年……后来,我和马奶奶起初并不住在双梅而是在瑞桥,同孟家算是邻居。莹莹小我六岁,她出生没多久我就认识了,算是她说的‘青梅竹马’吧!不过那丫头,古怪精灵得很,我向来是能离她多远就有多远……”想起从前孟莹莹一个个古怪的点子,江瑜苦笑。   原本如月并非真的想问,只是想小小作弄他一番,却料他竟这样认真地全盘托出,如月心知他是怕她误会,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问:“那位孟伯父……从没见你对谁这般尊敬过。”   “他……从前生活贫苦,孟伯父帮了不少的忙,也时常谆谆教导我,亦师亦父,我一直很敬重他。”   他提起那些过去,如月静静听着。   “不过我十五岁那年,马奶奶经人介绍了一个活计,便带着我去了双梅,从此就和孟家断了音讯。直到两年多前在上海偶然相遇,这才又有了联系。”说话间已经到了船舱,江瑜打开门让如月先进去,替她理了理衣褶子。“对了,孟伯父现在是重庆军区的司令,日后,我便是他的部下了。”   “司令?”如月惊讶,“刚才从你们话语间便听出他定是你上级,没想到竟是这般大的官……”   江瑜笑笑:“那也是出生入死拼来的。”   出生入死……   不知为何,听到这四个字竟让如月心头一紧、眉头倏然一跳,她蹙眉:“江瑜,以后不许你说这四个字!”   江瑜一怔,接着随意笑道:“说说而已,哪用得着这么紧张!”   如月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微恼:“木鱼!你怎么能……”   “好好,听你的话。”他连忙举白旗。   “如今整个中国的形势一直不太平,你又是军人,我自然求你平平安安……”担忧淡淡萦绕心头,她一边在床沿坐下,一边睇着他,“我宁愿有事的是自己,都愿你平安无事。”   她的话让他一怔,动容之外却也面色一凛,单臂揽住如月肩头,语气认真:“安安,以后这样的话我也不许你再说。”   她是他心头的一颗明珠,从下定决心要相守那刻起,只愿今生守着、护着,免她苦免她惊,免她流离失所、免她无枝可依,而她这样的话叫他怎能安心?   如月见江瑜这样正色严肃,也不再争辩,柔柔一笑:“好,我也不再说了。”   其实,他们都是在为彼此着想啊……   螓首埋在他胸口,听到彼此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海鸥在轮船上空盘旋不去,扑展着双翅翩跹。苍穹中的海鸟,翱翔不尽,时高时低,甚是自在。   海的两岸,山石嶙峋,绿苔的覆盖之下竟显得可爱起来。独怜幽草涧边生,参天的古树巍然屹立,竹影摇曳,暗涌的海水表面却平静无异。   夏日炎炎,甜味,渐次蔓延。   只是不知相依相偎的两人有没有发觉,门外,一双狡黠的眼一闪而过。    ☆、【拾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3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可以继续贴文了? 算算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 新文开张,欢迎各位戳戳哦!!!   山城重庆,同金陵一样俨然是一座“火炉”,夏季的感觉并不太好。   新的官邸在一座山坡上,周围树林阴翳,绿草芬芳,百花齐放。从官邸高处远眺整个山色景光,美不胜收。   这天,江瑜刚回到家就一面换鞋一面问管家:“太太呢?”   管家恭敬道:“回先生的话,太太在外头院子里呢!”   他跨步便往院子去,而到了院子时,不由又缓下了脚步——   夏日,火凤凰茂盛到了极致。   大概要三人合抱的树干,又高又壮的树身,冠顶红艳的凤凰花占满了枝丫,似是一把正在燃烧的火炬。鲜红吞吐着,夏风一吹,橘红的花瓣缓缓飘下,极甚作不安分的火星子。夏蝉在冠顶、枝桠间“知了知了”地长鸣,似乎乐此不疲,好不热闹!   而在火凤凰之下,却有一位冰肌仙子,宛若翩跹。   如月还穿着早晨的白底碎花棉布旗袍,趿着一双竹面蓝布的拖鞋,微斜地倚靠着火凤凰树。原先挽着的发髻似乎有些松开了,蓬蓬软软。鹅黄色的发箍也有点移位,头顶发髻之外其他瀑布一般的长发在阳光下仿佛要跳跃出柔柔顺顺的光来。她闭着眼,一手随意地拔起一根狗尾巴草摇晃,嘴边噙着一抹笑,枝桠的遮挡让如月的脸半是明媚半是阴影。   如此情景,令他下颚一紧。   江瑜不出声,故意从树林的后面绕行,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在如月身后猛地一伸手蒙住她的眼:“猜猜我是谁?”   问题的回答其实根本不做二人想,然而如月抿唇一笑,随后却微微扬起脸状似思索,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狗尾巴草:“嗯……康婶?”   江瑜装模作样地想了想,道:“我大概不应该用‘婶’字来称呼吧?”   如月又是一阵“苦思冥想”,惋惜地摇摇头:“想不到。”   “既然想不出,要不要给你个提示?”他说罢,轻轻松开蒙住如月的手转而将她揽向自己,迅速地在如月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睁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阳光下的缘故,如月的笑容明亮得似乎可以耀出光来:“你呀,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念念才会玩的把戏!”   江瑜心情很好,就着如月身旁也坐下来,同样靠着火凤凰的树干,和如月头靠头,闭起眼。   阳光明媚,因为有繁茂枝叶的庇护也没有那么毒辣,反倒带着一丝清凉和柔和。因为闭着眼,面前仿佛是融融的橘黄色,那是阳光的颜色。   “阳光普照的感觉……真好。”江瑜喃喃。   如月的呼吸很平缓,慢慢将头枕到江瑜肩上,像是睡着了,很久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江瑜才轻轻道:“若是悔之、念之和你父亲此刻都在身边,那就更好了。”   如月微笑:“父亲今天早上才打了电话来的呢,两个小家伙在电话那头也说得不亦乐乎,尤其是念念,直嚷嚷着要听你的声音。”   “真的吗?”江瑜兴奋地张开眼,“念念她真的这么说?”   看着他嫌少的兴奋神情,如月一面高兴,另一面又觉得有些愧疚,毕竟他们是他的亲生骨肉,却时隔四年后才得以团聚。如月点头:“真的,我跟她说你下午会在家,她立刻一蹦三尺高,说下午再打过来。”   重新将如月揽入怀中,从来,江瑜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温暖和完整过。那些从前萦绕不散的仇恨、孤独和冷清,因为自己怀里的这个女子而永远地消失殆尽,不再出现。他微微贴了贴如月的脸颊,轻声道:“安安,谢谢你。”   如月但笑不语,良久,才说道:“木鱼……我们办个晚宴吧!”   江瑜闻言倏地睁开眼,如月也正凝睇着他。   他问:“你说什么?”   如月小心地拎开他头发上混杂的碎叶子,巧笑道:“我说,我们办个晚宴吧!新官上任,其实这些规矩我都是晓得的,也晓得你是因为我不喜欢所以一直不曾办。但是江瑜,”她制止他说话,“知你莫若我,我知道你想要的并不只是一个军长,虽然我不能帮你什么忙,但至少我可以做到不拖累你。而现在,在这里,你有大把的时间和机遇来施展拳脚,为什么不从办一个晚宴开始?”   江瑜一把握住她的柔荑,摇头道:“没有,哪里有什么拖累?安安,你不要想太多。”   “江瑜!”如月反握紧他的手,认真地唤出他的全名,“你一定要答应,一定要!”   身在莫家又曾经嫁给林霍堂四年,她怎会不懂,如今这世道若是没有大手笔地疏通关节,怎么会成事?哪个达官显贵不是夜夜笙歌,哪个想成事者不是宴请各方,只为了同上流人士打好关系、往后能多个朋友多条路。   而江瑜初初从金陵调来重庆,人生地不熟,难免会有人不服或者故意不买他的帐。江瑜,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那样雄心壮志的一个人,她作为他的妻、他的枕边人,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喜好而拖累了他的仕途呢?能为他尽绵薄之力,她也是非常欢喜的。   相视静默。   片刻以后,江瑜嘴角一弯,眼眸深邃:“好,听你的。”      一周之后,江瑜的官邸里人影幢幢。西服旗袍,衣香鬓影,笙歌华舞,好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晌午的时候,官邸外头那巨大华丽的喷水池便打开了,阳光下折射出来的晶莹剔透的水珠芬芳了整座官邸的空气,水池中央的西洋圣母石雕像也愈发熠熠生辉。外头的树木枝繁叶茂,四季海棠、玉兰花、栀子花、八仙花,各种各样的花竞相怒绽,盛意满溢,馥郁的香气漂浮在空中,久久不散。官邸因为新砌不久,乌漆雕栏的新油漆味儿甚至还隐隐可嗅。   傍晚时分,宴请来的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如月含笑着勾住江瑜的臂弯和他一同招呼客人,倒也在有意无意间记住了一些人。   赵伯平,似乎是当地很有名的商贾,富甲山城甚至巴蜀,矮矮的个头,剔着一个平顶头,右手常拄着一把上等纤皮玉蕊木手杖,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但话语间看得出是个利落爽快的人。   吴淑钧,江瑜这支部队的副军长,从前任职过参谋长,现今主管军事。不晓得是不是长年军旅生活的缘故,说起话来也带着一丝咄咄逼人,双眼瞪得很大。如月不太喜欢他,倒是对另外一位副军长——主管后勤的方鸣,印象尚好。   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媛绅士,具是上流社会的贵宾,个个的来头都不小。   孟广南也携同妻女前来,顿时令所有人都恭敬中又带着几分对江瑜的惊佩和猜疑。如月也是后来才晓得,原来孟广南素来不参加此类宴会,在这样的场合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要提他还以长辈的口吻对江瑜语重心长地道“任重而道远”,并拍了拍江瑜的肩。   江瑜到底是何人,竟能在上任没几日便有这样的面子?   猜疑归猜疑,忌惮大概也有几许,但更多的是恭维同道贺。   有人来,自然也会有人并未赴约。   现今的重庆,除了正规新军外,还有一路自发组织的军队,在当地的名声也是响当当。该路军队的领军人——瞿崶,送请帖那日江瑜曾吩咐过周仲晋给他也送上。传言,瞿崶做事向来利落,本身也是个真性情的人,因此江瑜希望能结交到这样一个领军人,毕竟,初来乍到自然不希望树敌。   只是从今日的状况来看,江瑜的这个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瞿崶,并不曾出现在宴席。   江瑜轻轻转了转手中的玻璃酒杯,琥珀色的香槟在杯中流动。忽而勾唇玩味一笑,江瑜仰脖,将香槟一饮而尽。   除却瞿崶的不曾出现,晚宴办得很是成功,待一切声色犬马结束、众宾欢宴客归时,已是夜半时分。   中秋节刚过没多久,既望之后的月色格外清辉幽碧,玉盘一般挂在苍穹。大概是应了“月明星稀”这句话,星子倒真的不多,就算有也是黯淡的,模糊看不清楚。   江瑜步入卧室的时候如月正倚着窗仰望天空,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她穿着一身绸缎子睡衣,湖水蓝底的上好料子,上头错综印着成片的银丝羽毛亮光,脚上则趿了一双紫罗兰色的软缎拖鞋。   如月一早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一直没有出声。等他慢慢地靠近,直到从背后有力而温柔地环住她,如月即刻将自己的重心向后倚靠,这才问道:“都好了?”   江瑜埋首她颈间。如月刚刚洗过澡,沐浴过后的香气还未曾散去。他闻香呼气,话语有些模糊:“唔,都好了……安安你好香……”   如月不禁脸一粉,暧昧的空气在彼此间流动,灼热的呼吸令她喘不过起来,浅促道:“你,你说什么乱七八糟呢!快上床去!”   话刚出口如月即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多有歧义,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而江瑜怎么会放过这次揶揄她的机会:“既然娘子如此急切,为夫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往她脸上凑。   如月满脸通红,急得甚至都出汗了,却又越描越黑:“我……我是说你躺床上去……不是不是!我,我是说——”   江瑜一个俯身吻住了她,用力地吸吮如月的唇,又仿佛在描摹她的唇形——   但只是一会儿便放开了。   晓得她害羞,江瑜抱她在怀里等她慢慢平复,心里觉得既好笑又有种捡到珍宝的感觉:都这么久了,更亲密地事情也早已经做过,她居然还会因为亲吻而害羞。   晚风拂面,舒爽怡人,酒不醉人人自醉。    ☆、【拾叁】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这里是山顶上风声最呼啸的一座屋子,青瓦灰墙,灰白色的墙壁上海依稀还印着一道道水痕。灰黑色的屋檐下似乎还有只已然“人去楼空”的燕巢。屋子周围杂草疯长,有的甚至高有两尺,在不间歇的大风中左右摇曳。一节一节的石板台阶有些已经断裂开来了,从屋子门口一直蜿蜒到山脚。   推开门,江瑜在门口顿了顿才迈步进去。   瞿崶,已经坐在屋里正中央的桌子旁,手边一杯茶水。看见推门而入的江瑜,他缓缓地站起身,待江瑜快到他面前时才伸出右手,声音不缓不急:“江军长,久仰大名。”   这是江瑜第一次同瞿崶照面。但在这之前,该做的功课他自然是都做足了。瞿崶,现年二十九,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十六岁时入伍,却在七年后忽然从军队里退出,从此自立门户。没有人说得清瞿崶突然退伍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毕竟,当时的他因为天资极高已然是中尉了,若是再过上几年兴许在重庆也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自立门户之后,意图总让人捉摸不透。虽说不曾正面同新军做过对,但似乎隐隐中也在使劲儿。   只见他个头同江瑜相差无几,黝黑的脸庞上棱角分明,毅然透露出一股军人坚韧的气概。他的身姿亦是非常挺拔,一身戎装衬得他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愈加冷峻。若说有什么让江瑜小小意外的,便是瞿崶左脸侧的一道伤疤,从鼻翼左侧划向后,并不长,看上去似乎也已经有很多年了。   当然,这一切江瑜自然不会在神情上表露出来,他只是同样伸手跟瞿崶交握,礼貌性地回道:“能和瞿先生会面,是江某的荣幸。”   几句客套之后,两人在八仙桌旁相对而坐。   周仲晋给江瑜倒来一杯水,江瑜手指摩挲着杯口,任热气腾上来微微蒸润了他的掌心。彼此都安静了片刻,江瑜决定不再兜圈子:“瞿先生,看你也是一个直性人,那么我就有话直说了。我希望,我们两军能够合作。”   听了江瑜的话,瞿崶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波动,只是仍旧冷冷淡淡地说道:“合作,我为何要同你们合作?”   他的直言不讳并没有让江瑜恼怒,相反,江瑜却微微笑了:“以瞿先生的雄才韬略,又是为什么不同我们合作呢?”   瞿崶冷哼一声:“江军长倒是很会说话,只可惜,瞿某并无意与新军合作。早就听闻江军长的赫赫大名,此番不过是希望能与江军长会上一面。只是现在看来,瞿某大概是下错了决定。”   瞿崶的话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周仲晋在一旁早就忍不住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这样同军长讲话!”   “仲晋!”江瑜微侧头看向他,面色一沉,厉声道,“仲晋,是不是还要我教你如何说话?!给我收声!”   眼见江瑜竟似乎动了怒,周仲晋尽管心有不甘却还是乖乖噤了声。   瞿崶的这番话在江瑜听来自然还是有些刺耳的,但转瞬,江瑜却抚掌而笑起来:“是么?江某却未曾失望,因为瞿先生果真是个直爽的性情中人哪!”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能够同瞿先生合作是江某很诚挚的心愿,还望瞿先生能再考虑考虑。”   冷峻的脸上此刻才出现了一丝波动,只是这丝波动看上去并非松动——   果然,瞿崶沉下声:“江军长,你们新军到底想要搞什么名堂我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前任军长是色厉内荏地说要我们并入你们新军,最终却落荒而逃;而现在,江军长你是要我们同你们合作……怎么,新军到底是人才枯竭,还是走投无路了?”   “人才,从来都不会嫌多。”江瑜眯眼,“瞿先生难道不是这么认为么?”   瞿崶冷幽幽地笑道:“据为己有,并非就等同于任人唯贤,也非善用人才。”   说到这里,江瑜明白今天大概是不会谈论出任何结果了,瞿崶的态度如此坚决,似乎不容置喙。只是,究竟现在的他为何会这般拒绝新军、当年又是为了什么毅然退出军队,这中间怕是大有文章。   低头啜了一口茶水,江瑜抬头,勾唇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么今天打扰了。”   瞿崶接话接得很干脆:“好,江军长慢走,瞿某就不送了。”   车开始往官邸的方向驶去,江瑜坐倚在后座,闭目捏了捏眉心问道:“仲晋,今日会面的地方是瞿崶定的?”   周仲晋从前头微微回头:“是的军长!”   “那么,给我查查这处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以及瞿崶当年的离开,又到底是为何!”   “好的军长,这几天属下定会将这些都查出来!”   驾驶座开着车的周仲晋,没有注意到江瑜低下了头,自然也不会看到眼睑微垂的江瑜,此刻到底是怎样的神色。      这些日子以来,江瑜总是早出晚归,一连将近一个月过去,如月只有每天清晨若是醒得早了才会见到他。这近一个月里,几乎有一半的夜晚江瑜都是喝得大醉酩酊,非得要在周仲晋的护送下才能回家。   如月有几次问他最近究竟在做什么,他只淡淡道:“事情很多,忙。”   忙?   忙什么?至于夜夜笙歌、大醉而归吗?   有一次周仲晋送文件来,趁江瑜不注意,如月状似无意地轻声说道:“最近你们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吗?他……总是显得很忙。”   “这……这,属下不是很清楚。”周仲晋竟答得有些支支吾吾。   尽管只是一刹那,但敏感的如月还是听出了他的犹豫和迟疑。   他是江瑜的贴身秘书,怎会不清楚?   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与不安,但如月依旧不动声色地浅浅笑道:“平日里他工作辛苦,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哪里哪里,太太言重了,这是周某的分内之职。”   整座官邸里似乎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闷闷沉沉的低气压,甚至连周仲晋这个外人都嗅得一清二楚。未免出什么豁子,二来则是莫如月的要求,周仲晋往官邸跑得更勤了。   原本一切都只是深涛暗涌,直到那天晚上。      “那个……那个瞿崶!真是给脸不要脸,居然……居然给我……”未听关门声,却已闻江瑜含混不清的高声发狠,“下次再让我……让我碰到他,可别怪我……”   “军长,军长这里有一节台阶,您小心着啊!”周仲晋跟在身后,一边搀扶着早已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江瑜,一边注意着脚下的路。   酒醉后的江瑜却恁是叫人无法省心,不仅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甚至还一面大声地嘟囔,一面手臂乱挥,让周仲晋好生吃力!   “仲晋,方才那个、那个美人儿呢?”未曾等周仲晋为江瑜的这句话捏把汗,只听:   “哪家的美人儿?”   夜半时分,乌漆漆的一片,异常的静谧之下饱含怒气的女声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听“啪”的一声,客厅的大吊钻灯开关被人猛地用力按下,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江瑜眯起眼抬手遮挡。   正是莫如月,她穿着睡衣,也不知坐在那里到底多久了,竟连真丝料子的睡衣底都折起了一道一道的深褶子。   江瑜见是如月却丝毫不停顿,仍旧继续往前走:“原来……是、是你啊……”   “你站住!”眼看江瑜就快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如月一把拉住他。   喝了太多的酒,江瑜说起话来自然不够利索:“你……你怎么还在?”说着便欲上前,但醉酒的他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连带着如月都差点因他而摔倒,仍旧立于一旁的周仲晋见状忙上前扶住江瑜。   如月注视着周仲晋将江瑜扶坐到沙发上,于是迈步上前,盯着江瑜的脸,一字一字道:“我问你,这么些日子来你整天早出晚归,今晚又喝得这么醉醺醺,究竟有多么重要的事?”   脑子一片混沌,江瑜不耐烦:“公事!”   “公事?什么公事会需要和‘美人儿’在一起?”如月自然不信,紧追不舍地问。   醉劲和昏沉的头痛感令江瑜十分不耐烦:“说了你也不明白!再说……再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江瑜,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是怎么了!”如月凄然一笑,随后敛容,抄起几案上的一摞照片劈头摔到江瑜面前,“每次都说是公事,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那你看看,这些可是公事!”   照片如同雪花一般片片散落开,周仲晋斜着眼探头过去一看:竟是江瑜同孟莹莹在一起的照片!张张尽显两人的亲昵,孟莹莹笑颜灿烂,江瑜温和体贴,真真好一幅郎情妾意的景象!   周仲晋不禁讶然失言:“啊军长……这不正是……”   江瑜自然也看到了,这么一下他的酒醒了一大半,脸色突变,沉声道:“你跟踪我?”   这么一句话,等于对这些照片内容的承认——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砰地一声让她几乎站不稳。但如月仍旧挺直脊背:“我哪有这个闲工夫!”   “那么照片,从哪里来的?”他冷冷弯唇,诘问道。   如月尽管心里刺痛,面上却自持从容地反唇相讥:“照片得来的渠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其中的真假!江瑜……你明明告诉过我你和孟莹莹一直都是情同兄妹,那么现在……”   酒醉的消退并非一夕之事,江瑜的脸颊依旧带着酒酣的红,只是勾起嘴角后的神情却冷得令如月恍惚:“你也说了,情同兄妹,兄妹相见自然开怀,还是说,你希望我和孟莹莹有什么其他关系?”   “你——”被江瑜抢白却又无法反驳,心里的委屈让如月再也忍不住眼底强忍的泪了,“瑜……你在教堂里曾经许下过誓言,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现在……”   “现在,”江瑜再一次抢白,他霍地站起身直视跟前的如月,“已经是三更半夜,你若是还不累就继续在客厅,但是我累了,要休息。”   “江瑜!”见他举步就欲离去,如月一把紧紧攥住江瑜的袖口,几乎不忍再去看他嘴角已不复从前那样温柔的笑意,“江瑜……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了,这一个月来你总是早出晚归,我晓得你最近事务繁忙,但是、但是能不能哪怕抽一天的空回来跟我一起吃顿晚饭?每天都是一个人,孩子们也不在身边,我真的……很孤单……”   怕他会因为不耐烦而抽身离开,如月几乎是用了生平最快的语速将这一段憋在心里已经有很久的话全数倾倒了出来。生气,无奈,最终还是会化作一句幽叹,幽叹自己的不舍得。   然而今晚,如月的所有期盼终究还是要落空。   江瑜不曾回头,只是用另一只手拂开握住自己衣袖的柔荑,似乎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响起,却是寥寥几个字:“晚了,早些休息吧。”   他嘱咐周仲晋:“仲晋,明早老时间接我。”说罢,便停顿也不曾停顿地上了楼。   在江瑜没有回头地抬步离去的那一刹那,如月终于撑不住了,仿佛有谁猛然之间一下子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到沙发上,如月紧紧怀抱住自己,然而眼泪却还是从茫然的双眼中肆无忌惮地淌了下来——初始,只是一两滴,她拼命地忍,想将它们努力地逼忍回去。然而渐渐,内心悲痛到快要麻木的钝感终于让她再也忍不住了,那些眼泪,它们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肆无忌惮地不受控制……   紧紧蜷缩在沙发的角落,深深埋首,是不是就会听不见他不带情绪的话语、看不到他毫不在意的离开……   看了整出闹剧的周仲晋尴尴尬尬地站在沙发旁,看着瑟瑟抽泣的如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提了提脚步又退回来,周仲晋最终还是向前跨了一步,吞了吞口水,试探性地喊了声:“太太,太太?”   见如月没有反应,周仲晋于是只好伸手轻轻地拍了下如月的肩膀:“太太?”   如惊弓鸟一般猛地一个哆嗦抬头,如月戒备地望着周仲晋。   眼见如月的这副模样,周仲晋也忍不住心里一阵唏嘘。这一个月来江瑜的一些变化周仲晋也是看在眼里的,从之前的日日早归,到渐渐地开始频繁应酬,再到现在的整日早出晚归。每回他应江瑜的吩咐回来取文件,总会看见如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树下,有时候是漫卷诗书,有时候是闭目养神,还有时候,却似乎在望着远方出神。   他跟在江瑜身边已经有三年了,却从来不曾听江瑜提起过“莫如月”这个人,直到三个多月前林霍堂在家举办宴会,他才头一回见到莫如月,也是从那之后才偶尔听到江瑜在谈论关于林霍堂的事情时略微带过莫如月。   魏晓云同江瑜在一起两年的时间都不曾将江瑜的心融化,因而周仲晋也曾自己暗暗想过,究竟何时,又是何样的女子,能够真正走进江瑜心里呢!所以,当他看到江瑜亲自为如月松绑、见到江瑜将莫如月带入从没有一个女子进来过的官邸、听到和莫如月刚刚重逢两个月的江瑜亲口同他说要迎娶莫如月时,他真的以为,原来,这样一个能真正走进江瑜心里的女子到底还是有的,否则,在莫如月昏迷高烧的那段日子,江瑜不会那样痛心疾首、形容憔悴。那是周仲晋从未见到过的江瑜——素来英姿勃发、面不改色的军长,竟然会因为一个女子而落拓仓皇到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般的模样!   那时的他以为,江瑜只是将一切的情感都埋得很深——四年的只字未提,该是怎样的隐忍?   而现在的他,却渐渐明白,也许,真的没有哪一个女子能走进江瑜心底。   或许江瑜根本就不曾爱过莫如月,一切都只是做戏、都只是为了彻底地将林霍堂踩在脚下;又或许,江瑜也是爱过莫如月的,只是这样的爱,终究抵不过自己的身价利益。   对于江瑜那样的人,卓尔不群又心怀雄志,怎会将身边的女子看得多重?若是真的爱得深重,又怎会在四年前毫不顾虑地抽身离开?   这般的男子,注定要彻底辜负身边的女子——   比如莫如月,比如……魏晓云。   转身前还是笑靥如花,转身之后,却是泪如雨下。   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安慰莫如月,也许她现在需要的也并非别人的安慰。周仲晋嗫嚅了几下,最后只是轻声道:“太太,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罢,他也不再打扰地提步离开。   只是在旋开客厅门的那一刻,周仲晋忽而停顿了下来,转过头又说了一句:“其实太太,当初嫁给军长这样的男子,不是就应该有如今此般的心理准备么?”   音落,周仲晋旋门而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如月自然听到了。恍恍然抬头,泪痕还不曾揩去,只看到周仲晋关门离去的背影。   深夜里,那么暗。      翌日下午,阳光普照。   天气渐次凉了下来,即使是再明媚的阳光似乎也慢慢变得稀疏薄凉。外头的广玉兰早已不复之前的如玉洁白,大多数都泛黄枯萎。江瑜官邸里的名贵洋草的草尖也开始泛黄,随风而蹈。   江瑜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唤来周仲晋:“仲晋,昨天的那份文件我似乎放在家里了,你去帮我取来吧!”   周仲晋自然应声:“好,现在就去吗?”   江瑜抬头,双眼微眯:“若非现在,难道还是晚上么?”   自知失言,周仲晋脸上红白交接,低垂首行礼后就准备退出去。江瑜忽然又喊住他:“等下!”   不明所以,周仲晋回过头疑惑道:“军长,还需要再带什么吗?”   似乎欲言又止,江瑜神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开口:“回去后碰到如月,若是她问起我什么,无须多言。”   周仲晋立即明白了江瑜的意思,点头应下。   来到官邸,果真撞见了莫如月,而如月,也果真问起了江瑜的行踪。   “仲晋,来替瑜取文件的么?”今天的如月在素淡旗袍外头披了一件鹅黄色的流苏罩衫,愈加显得人淡如菊。   周仲晋恭敬道:“太太,您在家啊!对,是帮军长取昨天的文件。”   “那……江瑜他人呢?他现在,是在办公还是?”无意识地拉紧了紧罩衫的襟口,如月略微急切地问周仲晋道。   “这……”周仲晋却面露难色,眼睛瞟了瞟如月,却又似乎有话不敢言,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一句有实质意义的话来。   然而端看他的这副模样,如月已然猜到了答案。   心头一刺,只是近来太多的深刺已经让如月的痛麻木到了钝感。她眼里的光彩瞬间被掐熄,就像蜡烛的灯芯被人连根扯去,一丝一毫的星点火焰都不留。   黯淡,是如月此刻唯一的气息。她扯了扯嘴角:“那……辛苦你了……”想就此离开,却到底还是放不下,如月忍不住一再地追问:“既然不是在办公,那他究竟在哪?”   “太太,太太您就别再问了……”周仲晋似乎无比为难,只道叫如月罢手。   但越是这样,如月越是不肯放弃:“仲晋,你必须告诉我他在哪里!”   “太太,可您这样真的是让属下为难啊……”   “他叫你不要说,对吗?”如月倏然打断他的话,冷淡质问。   周仲晋尽管不曾开口,但他的神情已经道出了一切。   “带路,仲晋,带路!”   她抄起沙发上的手袋,从来没有过的冷然和决绝。      玛丽莲娜咖啡厅。   悠扬的西洋管弦乐曲在咖啡厅内悠悠盘旋,服务员面带微笑地在厅里来回穿行。咖啡厅里的人并不算多,有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还有许多金发碧眼的洋人。   江瑜低头搅拌着面前的咖啡,香气扑鼻的咖啡似乎不能让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状似在思考着什么,半天没有说话。   孟莹莹到底是个急性子,按捺不住了,咬一口松软的慕斯蛋糕,因为嘴里满满的而口齿些微不清:“喂,是你把人家喊出来的,现在怎样,当我木桩啊!半天都没一个字……”   听见她的抱怨,江瑜终于抬起头,虽然微勾嘴角却依旧眉心纠结,道:“多请你吃几块蛋糕?”   “这么廉价?”孟莹莹当然不买账,“我已经够胖了,才不要你的蛋糕!再说了,你当我是笨蛋啊,几块蛋糕就想让我原谅你的无理与忽视!”   江瑜终于被她的话逗笑了:“原谅?我为何要你原谅?”不理会孟莹莹的瞪眼,他继续说道,“何况,小时候你便爱吃蛋糕,左右已经这样了,也不在乎再多些肉。”   “你!”孟莹莹气结,索性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他,专心吃自己的蛋糕。待所有的蛋糕终于吃完,她用手巾擦擦嘴,这才开口慢条斯理道:“你能不能积点口德?嫁给你这样的人,真替嫂子可怜……”   提起如月,孟莹莹一时又迟疑起来:“瑜哥哥,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这样做,万一嫂子真伤心起来怎么办?”   江瑜听闻,苦笑抬头:“这也是无奈之举啊,你以为我愿意同你待一起么?”   先前的担忧因为江瑜的这句话刹那消失殆尽,孟莹莹登时又火冒三丈:“你这人怎么这样……”   话还未曾说完,只见江瑜倏然俯身凑近孟莹莹,状似无比亲昵地情人间耳语,实则低低道:“他们来了。”   果然,说话间,如月和周仲晋已经推门而入。    ☆、【拾肆】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不远处服务员那声“您好,欢迎光临”的话音还未落,便见莫如月已然欺身而至。   亲眼看见江瑜和孟莹莹相携在一起,尤其是江瑜的唇还那样亲昵地凑在孟莹莹耳畔——莫大的冲击,震惊得如月胸口一堵,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凄凉、震惊、悲恸、愤怒,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令她心尖焦人地痛……   瞧见莫如月失魂落魄的模样,孟莹莹心中不忍,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江瑜示意的目光又顿住了。   “你怎么来了?”江瑜从怀中掏出一根烟,叼起点燃,眯起眼沉声问道。   “这里有标语说我不能来么?”如月的声音虽轻,却不甘示弱。   眼看就要剑拔弩张,周仲晋忙上前一步打圆场:“军长……太太她……”   江瑜冷眸一扫,面色阴霾:“周仲晋,你倒好!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而你就是这么服从命令的么!”   见江瑜动怒,周仲晋只有唯唯诺诺、低眉敛目的份儿。他低垂着眼,也没有谁去注意他的面容神色。   如月听得他这番说辞,终于也是怒了:“江瑜,你说清楚,让下属对我隐瞒你的行踪也能算是命令吗?我是你的妻子!”   “我何时不承认你是我的妻子了?”江瑜反唇,只是脸上的笑容却宛如面具。   “既然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那么现在你这个丈夫可不可以顾家一些、可不可以多陪陪我,而不是……而不是跟孟小姐在这里咖啡时光。”略带哀求的语气,可是如月的脊背从始至终都没有弯下丝毫。   “我跟莹莹打小就情如兄妹,兄长和妹妹喝杯咖啡难道也不行?”江瑜似是说得极其在理,弹了弹烟灰,温雅一笑。   “莹莹……是啊,孟小姐是你的妹妹,是你数年未见的妹妹,而我是你日日相对甚至相对到已经有些疲乏了的妻子,是不是?前些日子你还在唤我‘安安’,我以为,我们是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我以为你是真的也爱我,可谁知——也对,你若是真的爱我,怎会在四年前轻而易举地就离开?”听到他唤孟莹莹唤得如此之亲密,而对自己的态度却疏离中带着捉摸不透,如月只觉心如刀割却又发不出一丝哀恸的声音,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轻叹,“到底,还是我妄想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江瑜说得漫不经心,将搅拌咖啡的汤匙放下,薄唇张阖,轻描淡写:“若是没有什么事就回去吧,也不用担心你‘江太太’的位子,毕竟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这些,我都还是念着的。”   从前那么关切的话语,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残忍的字句!   如月刹那间脸色刷白、血色全无,那仿佛被人掏空一切力气的麻木和钝痛感让她几乎就要踉跄而倒!心头好似有千万把刀子在狠狠地剜,又宛若有一排排细细密密的针在用力地戳刺……   下唇咬得渗出血来,头一次,如月眸中慢慢地有恨意渗出:“这样残忍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江瑜,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话音未落,身后周仲晋忽地身子微微一晃,连忙上前扶住如月:“太太,您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同军长回去以后好好说,莫要气坏了身子啊!”   “江瑜……记住,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千金小姐,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对周仲晋的话置若罔闻,如月紧紧捂着胸口,努力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把抓起几案上茶盏狠狠一摔。   眼前水汽弥漫,模糊的视线里那个薄情的男子早已看不清。如月深吸一口气,不再流连地转身,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大步走出。   江瑜唤住正欲追随的周仲晋:“仲晋,看好太太,我不想再说一次,”后面几个字一字一顿,眸光紧盯,“让她做她该做的事!”   周仲晋忙不迭地点头应道:“知道知道,军长请放心。”他整个人竟都似瞬间飞扬起来,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压制,但到底还是散发些许出极其喜悦而又压抑的神采:“军长,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江瑜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再看他。   待两人均已离开,孟莹莹还不曾收起她瞠目结舌的模样。   瞪视着对面脸色沉霾、再次不发一言的江瑜,她不客气地大声嚷嚷道:“完了完了!姓江的,我被你害惨了!”   江瑜却仿佛置若罔闻。   良久才抬起头,眸中精光闪烁:“莹莹,这一步,走对了。”   然而瞬间又黯淡下来,同刚才离开的如月一样捂着胸口,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但是一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能确定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张开一直紧握的拳,赫然发现一道道已经深掐进去的指印。      这里似乎是一间地下室,楼道仄仄,光线暗淡,气味混杂,灰尘四起。   晕黄色的灯泡下,映照出三个男子的身影。   只听那位身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哑声道:“你就如此确定,不怕有什么差池?”   这话似乎是向对面那位玄裳男子说的,听得玄裳男子回道:“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会有错么!”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却听一旁原先一直不吭声的深色锦缎长袍年长男子低低沉沉开口道:“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你当真有把握?”   玄裳男子接道:“不论是否真假,倘若不试,是绝不会有机会的!”   他此番话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几秒后着灰色中山装的男子对着身旁那位年长男子问道:“舅舅,您说怎么办?”   年长男子似乎在思考,一时也难以说出个答案。   空气中的灰尘好像更加多起来了,闷得人窒息难受。   玄裳男子忽然有些不耐烦起来:“大男人做事能不能爽快点!他一向谨慎细微,除却这次机会,哪里会有下次!”   年长男子一窒,仿佛下定决心,点头拍案道:“好,就依你!俗话说得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是真是假都要把握!”   中山装男子原先还有一丝犹豫,听年长男子这样一说,似乎被说动了,便也喜出望外道:“那就还按照原计划进行?”   玄裳男子早已大喜过望,倏地站起身来,目光炯炯精亮:“我就不信,我们三个再加上瞿崶会扳不倒他那个畜牲!”   “那,就这么说定了,”年长男子掸掸长袍上的灰,又或者没有灰,他只是一种习惯动作,缓缓道:“回头我就去联系瞿崶。”   夏日临近黄昏时分,天与地之间,混沌至极。   同一时刻,江瑜的官邸里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砰”的一声,卧房的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如月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了一跳,抬头望去竟是江瑜——那浑身散发着怒气、嘴角却还噙着讥讽的笑意的人,竟是江瑜。   说不清到底是惊讶还是欣喜,如月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今天这么早,你竟回来了?”   江瑜却双唇紧抿、眉头深锁,大跨步走到如月跟前,一把捏住如月的肩头,力道之大竟让如月忍不住吃痛地喊出声来。他弯唇,冷冷一笑:“莫如月,看来我还是实在是低估你了。”说着,他将一封信用力掷到她面前。   如月不明所以地拾起那封信,取出来一看,这里头的内容是向瞿崶军队告悉新军意欲除去他们,虽是一封匿名信,然而这封信的字迹,竟赫然是如月的!   一个踉跄,如月攀上身旁的椅子稳住身子,不可置信:“这根本不可能……这分明不是我写的!”   “但这分明就是你的字迹!”江瑜头一回在她面前这样的怒不可解,“莫如月,我知道你最近对我心生太多不满,但再怎么样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法子来报复我!现在是被我截到,若是这封信真的寄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怀疑我?你居然不信我?”她就这么硬撑站着,脸上的神情依稀有种痛苦,仿佛有虫子在啃咬,浑身苦痛难耐,“我是怎样对你,你应该心里明白……你怎么能不信我?何况,我又如何会知晓你们这些事情!”   江瑜轻嗤:“我时常会将文件带回家,你趁我不在时偷看,我又怎么会知?”   周仲晋见如月已摇摇欲坠,忙劝道:“军长,这件事情尚未调查清楚,您还是先不要急着下断定,再说,太太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你不用再替她说好话!”江瑜厉声打断周仲晋,“你也回来替我拿了多次文件,她若唤你,你难道不都是放下文件先顾着她么!”   这样斩钉截铁的断言,让如月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终于也彻底退去。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绝望过,仿佛世间所有的潮水都咆哮着翻滚着将她打落,掀卷的惊涛骇浪扑打得她再也无法呼吸。   笑容悲怆,她几步退后,声音已然轻得气若游丝:“原来,你竟是这么看我的……你看错了我,而我,也根本看错了你……”   空气闷得人窒息,仿佛被紧紧卡住了喉咙,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如月缓缓滑坐下来,眼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光彩,只剩下喁喁的喃喃:“孩子的名字果真不曾取错,念之、悔之……果然是念之悔之啊……”   她的神色那样凄凉,连周仲晋都被她透出来的绝望气息大大慑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道瘦削的身影。   “既然你说是我做的,那就算是我做的吧……只是江瑜,你为何能做到这样决绝、让重逢成为我心口再一道深剜见骨的疤?”她慢慢转过脸,泪流满面,恍惚而又凄然,“这样挫骨扬灰、刻骨铭心的恨,一辈子消失不了。”   她紧紧盯着他,语气里的恨意浓烈得要攫住他:“一辈子,恨你。”   他再没有出声,也没有那样讥讽地笑,只是掏出一包烟。   江瑜大口大口地吸烟,抽完最后一口,烟蒂掷地踩灭。他背过身去,沉声的语气里听不出他的情绪,对着周仲晋道:“仲晋,吩咐家中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太太不许跨出家门一步!”   语罢,大步流星地甩门而去。   如月看着江瑜的背影,疾如一阵风,就好似他那样毫无预兆地闯进来,又挥一挥衣袖决然而不带留恋地抽身离去。   恍恍惚惚中,周仲晋似乎听见如月的呢喃:“江瑜,让我再恨你一点吧……让我再恨你一点,好不好……”      翌日上午,九十点钟光景的时候,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佣人去开了门之后边跑向如月边喊道:“太太、太太,周副官说带来了您一位朋友!”   如月本就在客厅,就着大大落地窗户透射进来的明媚阳光翻看着一本俄国新出的小说,听到佣人的喊声,于是放下书慢慢走出来,疑惑道:“我的朋友?我在重庆并没有什么朋友啊……”   说话间已然走到外间,当看清来人时如月着实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桑筱!”   如月几乎是快步小跑到桑筱跟前,紧紧攥住桑筱的手,激动道:“桑筱、桑筱你怎么来了!让我看看你……这么几个月来,你过得好不好?”   桑筱微笑:“看我这身模样,你说我过得好不好?”   如月这才细细打量起桑筱,只见她的头发已经烫成了服帖的波浪髻,鬓角处还插了一朵粉色的琉璃花饰。身上穿的是一袭包臂长款旗袍,外头罩了一件不及腰部的法兰西羊绒呢外套,甚是明亮。   如月于是也笑起来:“恩,看你如今的样子,我就放心了。”又抬头看了看周仲晋,“不过,你怎么会……”   “周副官帮助了我。”明白如月想问什么,桑筱侧过脑袋接话道,“我在报上看到你们已经都搬迁到了重庆,于是只身一人前来找你。幸好遇到了周副官,不然,我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到你。”   如月感激道:“仲晋,谢谢你!”   然而想起方才桑筱说的“搬迁”二字,如月忽然就黯淡了。手攥得更加紧,歉疚之情充满了如月的眼眶:“桑筱……真的很对不起,当时我真的不晓得霍堂在做什么生意,对于张先生,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桑筱却浅浅笑了:“如月嫂嫂,若说不曾怨恨过你们也是不可能的。作桐……他是被枪决的。他走了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陷在悲恸和怨恨里无法自拔,但后来,母亲慢慢地开化了我,她让我明白,生活还在继续,我……必须重新振作起来。何况,当初是作桐自己选择了做那样的生意、选择了这条路,也怨不得人。这不,我就来散散心、看看你了!”   如月自然欢喜:“桑筱,我从来没有想过居然还能得到你的原谅……但,你能振作起来就好,我……也很想你。”   桑筱却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蹙眉:“如月嫂嫂,莫非……你就要这样让我们在门口一直站着?”   如月经她这么一说,才恍然道:“哎呀,看我,净顾着又惊又喜,居然忘了请你进来。”说着便拉着桑筱往客厅处走,边走边对一旁候着的用人道:“快,去倒些茶来!”   她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周仲晋因事早已离开,暖和的旭日投过落地窗户透射进满满的阳光,让两个年轻女孩子的脸庞在日光下仿佛生了金边似的光圈,温暖而明亮。   聊了许久,如月有些感慨:“桑筱,从你现在的语气和说的话看,你真的……长大了。”   桑筱咯咯笑起来:“是啊,人总是会长大的,总是会变的。如月嫂嫂,你会为我现在的长大而高兴么?”   如月点头:“高兴,自然高兴。对了,既然要在重庆呆一个月,只要闲暇就来这里坐坐吧,我都有空着呢!”   桑筱应声:“那是当然,我还想请如月嫂嫂做一回导游,陪我一起逛逛呢!”   如月想了想,微笑道:“也好,正好我也未曾将这重庆游个尽兴。”抬头看了看挂钟,已经十二点多了,如月站起身来,“不早了,就在这里一起用个便饭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桑筱也站起来,巧笑倩兮。      仍旧是上次那间仄仄的小屋,仍旧是那张八仙桌,仍旧是,上回的那三个人。   “如此看来,那个莫如月十有八九是真的恨上江瑜了。”说话的正是上回着中山装的男子。此刻一看,却是吴淑钧,仍旧那么咄咄逼人。   “此番,正合我意!”幽幽叹息者冷冷一笑,同上次一样还穿着玄裳——不成想,这竟然是周仲晋!   对面的年长者——却是赵伯平——吸着烟袋,吐出一圈圈的青烟,浑浊沉声道:“怕只怕,这是个苦肉计啊!”   “不!”周仲晋却斩钉截铁,一口笃定道:“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江瑜和莫如月旁边看着,这么一个多月的情形看来,可以肯定不是做戏,绝对是真的!”   吴淑钧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气道:“你就这么笃定?若是正因为你时刻都在,他们才做戏给你看的呢!”   一听这话,周仲晋自然不痛快了。他欺身上前,狠话道:“姓吴的,你到底还要不要合作了!若是不信我,就早点给我出去!”   那吴淑钧虽然向来口不饶人,但此刻还是聪明地不再跟周仲晋争辩了。吴淑钧俯身向赵伯平,面露凶光,右手提起及脖颈,做出一个“咔嚓”的动作:“舅舅,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赶紧要把那姓江的臭小子给做了!”   “看来,副军长是真的迫不及待了啊!那么,究竟信不信我?”周仲晋眯眼笑,意味深长。   “信,我就信了你!哼,若不是半路杀出他这个程咬金,我早就升了军长!”吴淑钧恨声道。   “既然这样,那就按照原计划行事,你带领手下剿杀江瑜,我留在官邸看着莫如月,防止那婆娘给我生出什么幺蛾子!”周仲晋说得唾沫横飞双眼发亮。   “等等!”一直不曾出声的赵伯平忽然开口了。他仍旧拄着那上等纤皮玉蕊木拐杖,一笃一笃地敲打着地面,眼珠子转了几转,道:“这样,我们来一个最后的试探!若是试探成功,回头我就立即去联系瞿崶,两相夹击,定能杀江瑜个片甲不留!”   “放心,这个试探,好些日子之前我就已经安排好了!”周仲晋拍案而应,眼睛,竟是血红的。      而试探,到底是通过了。   已是晚上九十点钟的光景,如月在客厅里坐立不安,时不时地伸颈向后面的方向张望,一边不停地瞥向客厅大摆钟,一边来回踱步。   终于,当指针指向十点一刻时,官邸的侧门忽然轻微作响。如月碎步飞奔过去,只见惨淡的月色下,一个修长而微微弓背的身影倚门而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江瑜!他终于回来了!   如月刚刚微松一口气,上前欲扶住他,然而——   黯然的月光下,他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在如月还不曾扶到他之前终于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倾身而倒!   如月心下一紧,忙一把环抱支撑住他。侧过身助他慢慢挪到客厅里,通明的灯光下如月差点惊叫出来——江瑜的右手死死地按住腹部,而有液体,涓涓地从他指下渗流出来——那是血、是他的血!   “木鱼!木鱼你怎么了?”她怕极了,带着哭腔,却又不敢伸手去摸,生怕会加重他的疼痛。   “到底没躲过,还是中了一枪。”尽管脸色惨白,但试图让她安心,他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丝笑。   “要不要,”她用力揩去眼泪,逼自己冷静下来,“要不要我打电话叫医生过来?”   “先扶我……扶我回卧房。”声音越来越低,气若游丝,“带上医药箱。”   打完电话,医生还要半个多钟头才能到达官邸,但以江瑜目前的状况来看,怕是撑不了那么久了。如月颤抖着打开医药箱,已经无路可走,她要亲手为江瑜取出子弹!   撕开已经血迹斑斑的上衣,当看到江瑜血肉模糊的那一块伤口时,如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含着泪拿起消毒刀片和钳子,睇到江瑜惨白若纸的脸色,哆嗦了好几下却无法下手。   “没事的,其他什么都不用想,就当你从盘子里夹一粒花生出来……其他的,等医生来了就好。”   听着江瑜已经虚弱无力的鼓励,如月牙关咬紧,心一横终于动手了——   “嘶……”   尽管已经竭力压制,但江瑜还是多多少少低低呻吟。   然而接下来,他却咬紧了牙关,即使全身的青筋都因为疼痛而暴起,他却愣是不曾再发出丝毫声音,哪怕是一声轻轻的抽气。可他越是强忍,她的心却越是被狠狠揪起,仿佛被人死死攫紧,痛得她有如在剜自己的血肉一般。   “安安……安安,我们成功了,他们,应该已经对你卸下防备了……”他试图说话,气息却很不稳。   “不许你说话!你给我闭嘴!”她转眼瞪向他,眼里水光透亮,目光头一次如此坚厉,“我管什么成功不成功、防备不防备,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伤!”   她动怒了。   因为心疼,因为心慌,因为害怕,许许多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她动怒了。   而他却笑了。   毫无血色的唇,微微上扬了。   “安安……这些天来,你演得真好。”   她演得真好。   是的,前面的这一切,都是一场戏。从办完晚宴开始,她和江瑜,还有孟莹莹,同演了这一出戏。   而看戏的人,若是不曾猜错,定是周仲晋。    ☆、【拾伍】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拾伍】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那天,在官邸里设宴会的晚上,当宾客都散去后,静默了少顷,江瑜凝视着窗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安安,有件事,我想你是时候该知道了。”   摊开手中的报纸,如月不可置信:“这……这些……”   一共有三张《金陵晚报》,每一张都是头版头条,黑黑的粗体字格外醒目:“林家少奶奶竟是江瑜情妇”、“金陵林少中弹身亡,其妻不见踪影”“江瑜已与林霍堂遗孀完婚!”   第三张报纸的内容最为不堪,占了晚报的整整一个版面!   如月双手颤抖,脑中无比纷乱:“是谁……谁竟然……”   “竟然会将事实添油加醋地爆料给记者、并且知道如此多的细节?”江瑜接着她的话替她说完。   “那天,那天去教堂的只有我们几个,也没有通知任何人,难道说——”脑中一个想法一闪,如月噤住不敢相信。   江瑜沉声:“有时候,越是身边的人,越是会暗中放冷箭。”   半晌,如月轻声问:“这些报纸是怎么得来的?”   “好几天前你父亲寄给我的,他对此很气愤,质问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江瑜微微勾起右唇角,然而嘴角边的那抹笑意却阴鸷非常,“既然有胆妄想伤害我身边的人,就要有胆承受这一切的后果!”   “可是,”如月依旧不太置信,毕竟这样的冲击太大了,“这么做,他有什么企图……或者说,他又能得到什么?”   江瑜低沉:“不知道。”顿了顿又转头,“安安,虽然现在一切都没有头绪,你愿意配合我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么?”   如月点头:“当然。”   “那好……”他思考了片刻,之后道:“明天起,我来教你韵目代日法和一些部队里的基本知识吧,兴许以后会用得上。”   “韵……韵什么?木鱼,我没听明白……”如月不解。   江瑜见她双眼睁得乌黑圆亮,心中有再多的怒气此刻都烟消云散,不由轻笑:“现在听不明白无妨,明日便会懂了。”   凝视着那张因为有些不悦而冲着自己瞪眼的小脸片刻,他心中微痒的悸动又开始鼓噪,只觉得一股热气刹那冲遍全身——   江瑜抽掉如月手里的报纸,慢慢俯□来。   “你……你做什么……”尽管隐约晓得他的心思,那双炽热熠亮的眸子泄露了此刻他的情绪,如月还是不由地微微轻颤,因为自己内心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潮而轻颤。   他倾身向她,她微微后退,右手紧紧地反扣住桌沿。起初,他浅浅地吮上娇嫩丹唇,柔柔淡淡,宛如蝶栖般,绵密的护着,似在呵怜最易碎的珍宝……但渐渐,他长驱直入地触到她的香软舌尖,两舌相缠,莫名的甜蜜酥麻震颤了彼此的心扉——   他一把横抱起她,跨向几步远的软床,轻轻放下她,再次倾身。   伸出手,一用劲如月便跌到他怀中。他一个翻身,将如月压在身下,眷恋地在她脖子上轻啄着。他的唇,在她耳边啮咬着,在她颈项间来回流连。   如月双眸盈盈然,轻喘:“木鱼……瑜……”   他慢慢解开她的衣领,将唇转移到她的肩头辗转烙印:“如月,这是专属我的……”   她紧紧搂住他,一手摩挲着他浓密的发。   “如月……你,也是我的……只是我的……”   夜,越来越深了。   未曾关好的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窗帘吹拂起一室的暖意,沉然若醉。   曾经,他放下个性,而她放下固执,都只因为他们放不下心里的那一个人。   而今,他们拿流年,乱了浮生。      那晚之后的一天,批阅完最后一份宗卷,江瑜抬手看了看表,竟然已经八点多了。   江瑜很快收拾好东西,一边套上外套一边向外头走,迈的步子又大又急:“仲晋!仲晋过来一下!”   周仲晋很快出现在江瑜跟前,见他这副架势问道:“军长是要回家了么?”   江瑜脚步未曾停下:“唔,不早了,如月还在家等我。”又忽然停顿住脚下,“昨天那些文案,我让方鸣交给你的,后来处理掉了么?”   周仲晋忙点头道:“好了好了,都处理好了。”   江瑜一听满意道:“那便好。”说罢转头就欲继续向前走。   “军长!”突然被周仲晋高声唤住,“军长,您确定明天要和那个瞿崶会面吗?”   江瑜似是归心似箭,不耐烦道:“怎么,不是都已经说妥了么,莫非有什么变动?”   周仲晋不迭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想,那个瞿崶说白了不过一个土匪头子,军长您竟然主动要约他会面岂不是……”   江瑜终于听不下去了:“仲晋,这些我们早先不是都已经谈论好了么!还是说你现在有什么‘高见’?”   见江瑜似乎是真的有些动气了,周仲晋于是毕恭毕敬:“军长言重了,我只是随口问问。既然这样,军长您慢走。”   只是,相背而行的周仲晋不曾看到,愈走愈远的江瑜嘴角渐渐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鱼儿,要上钩了。   江瑜到家的时候,如月正窝在楼上的书阁里百无聊赖地翻着那几本已经毛边了的《诗经》《易经》等等。   他站在书阁门口,故意不作声,片刻之后才猛地在门板上用力敲:“笃笃!笃笃!”   如月起初被吓了一跳,倏地回过头一看是江瑜,合起书嗔道:“臭木鱼,一天到晚就会吓唬我!哪天若是被你给吓出心脏病来,绝对不放过你!”   江瑜走上前拥住她,轻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从结婚之后的这么多天来,现在的江瑜,开始越来越多的在她面前展露内心真实的笑容。尽管有时候还会故作轻佻,但如月看得清楚,那些笑意都是一直到达他眼底的。   蜷缩坐久了,双腿有些麻,如月一边揉揉腿,一边问道:“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晚?外头早就黑漆漆了。”   “事务有点多,积了好些下来。”迈出书阁,江瑜顿了顿,道:“毕竟,从现在开始,很多事情我都必须在亲力亲为的同时又不让他察觉出来。”   “他?你是说……”   “对。”江瑜扬扬眉,彼此心照不宣。   听到这样的话题,如月心里有些闷闷的,仿佛有个疙瘩堵着一般很不舒服。   说话间两人已然回到了卧房,一进门便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羹,五彩瓷的碗很是漂亮。   “咦?”如月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端起来对江瑜雀跃欣喜道:“冰糖百合羹!木鱼,你怎么晓得我喜欢喝这个?”   “从前你提起过。”见她这样开心,便知自己的心意是对了。   从前?   那应该还是四年之前吧,她只是提起过,而那时的他就已经记得了么?   如月笑眼弯弯,眉飞色舞。   江瑜看着她,心里满漾漾的,但又有些好笑:“一碗百合羹就开心成这样?若是日后天天叫厨房备一碗,你是不是要感动得替我做牛做马?”   知道他不明白她到底开心在哪里,如月也不理他,只顾自己高兴自己的。   末了,江瑜边解开衣袖扣子、松松衬衫,边对已经喝完百合羹的如月说道:“对了,记得前晚我说过要教你一些基本知识的么?就从今晚开始吧!”   “所谓‘韵目代日法’,其实是清末开通电报以后为了节省电报字数而发明的一种新的记日办法,把日期用韵目代替,即‘韵目代日法’。”坐在床边,摊开着资料,他一一解释,“这里有一张表格。”   如月接过去,略微扫了两眼,脸色刹那苦下来:“好多的数字和相对应的字……”   江瑜勾唇:“怎么,为难了?”   知道若是回“是”的话定会被他笑话,如月嗔瞪了江瑜一眼,这才重新细细看了看这张表。这应该是江瑜自己亲手绘制的,那是他刚劲有力的笔迹,她认得。   “其实……若是细看,其实并不难。”如月抬眼,眸光明亮,“难怪叫‘韵目代日法’,原来便是用‘韵母表’里的字来代替日期,若是通晓诗文作词,怎会不明白?”   江瑜挑挑眉,了然一笑:“果真是自幼喜读诗书的大家闺秀,无师自通。”   如月扬起下巴,乖张地笑:“哼,那是当然!”   “那么……”他倏然欺身靠近,近在她睫毛咫尺,呼吸温热地喷洒在她眼前,痒痒得如月禁不住笑着闪躲。江瑜嘴角含着笑:“安安想不想再来对一次咏荷的诗句考我?”   咏、咏荷的诗句?   ——刹那想起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夜……   “去!”如月抄起手边的枕头便朝他袭去,脸颊瞬间已然是红彤彤得仿佛要滴水般,似是薄怒而视:“今天你睡地板,不许上来!”   江瑜挑眉:“真的?”   如月扬首,挥挥手想打开他靠近过来的双臂:“比珍珠还真!”   他却已然一个轻巧握住了如月的柔荑,反客为主地将如月紧紧拉入自己怀中,继续用自己的轻佻笑容凑近如月:“当真舍得?”   江瑜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片汪洋大海,只是一眼的凝睇便能够将她深深地吸入其中。如月佯装嗔怒:“臭木鱼,都说了今天你睡地板,快点放开我!”   他的呼吸依旧太近:“那得看看你是否有这样的本领了……”   属于有情人的夜,刚刚开始。   夜凉如水,深夜里,心清若雪。   仿佛有人在杏花疏影底吹笛,笛声绕梁,缕缕不绝,迷得人心醉。   或许,那是属于相爱的人在心底的合奏。   许久许久的之后。   如月枕着江瑜的胳膊,被他带拥在怀里,渐渐有困意腾上来。   “安安,最近还觉得不舒服吗?”静谧的午夜,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初来重庆,如月很不适应这里同金陵不大一样的炎热,总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   “唔……还好。”有些模糊的回答。   “明天早上起来记得看梳妆台,我帮你定制了一把扇子。”   翌日清晨。   如月醒来的时候江瑜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连属于他的那片气息都已然消散不见了。   恍恍惚惚记得他昨晚似乎在她耳边叮嘱“梳妆台”什么的,但又记不大清了。如月下床走过去一看,是一把扇子。   她轻轻拿起来,绝好的檀木香片扇子,不用凑近便能闻到上头提神醒脑的檀香。扇尾坠着一丛红色挂穗,软软的。打开来,扇片上镂空雕刻着一朵朵花纹,极其细致的做工。轻轻在身前扇了扇,果然很大很凉爽的风扑面而来。   如月唇角边绽开一朵欢欣雀跃的笑容,楚熙云月,明珠炫华。   忽然视线触及到一旁的那张江瑜亲手绘制的“韵目代日法”表格——   还未曾来得及盛开的喜悦猝然折断。   她晓得,一场不动声色的战役,刚刚吹响号角。      周仲晋可以说是江瑜最得力的一个助手,之前一直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做事素来让江瑜很放心。然而,在莫如月出现、许多纠烦事件渐渐四起之后,周仲晋似有似无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又不可名状,令人捉摸不透。   如月同江瑜在教堂的婚礼,参加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算来算去,能知道如此多细枝末节并会不顾如月的名声而曝光的,周仲晋是最大嫌疑!   原本江瑜是断然不同意如月的提议的,这样一个局,不是明显将如月摆在危险处么!况且,即使与孟莹莹的走近是做戏,他还是不忍心让如月伤心流泪。但最终,禁不住如月的一番劝说,亦是因为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他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江瑜假意同孟莹莹愈走愈近,并刻意嘱咐周仲晋不可同莫如月吐露半个字。如此一来,若是周仲晋真是针对江瑜,怎会不趁机隐隐露出端倪来破坏如月和江瑜的关系?   周仲晋果然中计!那些拍下江瑜和孟莹莹亲昵相处的照片,如果不出意外,正是周仲晋悄悄寄放到官邸的!如此一来,他们的戏得以顺理成章地继续演下去。   如月因为江瑜的软玉别抱而心生暗恨,由此,让周仲晋慢慢以为如月和他是一条战线,这样,在取得周仲晋的信任之后便可步步得知他如今此番的缘由、目的,以及见招拆招地来一举并获——   所以,他才会渐渐地冷落她,并同孟莹莹有那么多的出游;   所以,她才会变得敏感异常,整日愁眉不展、凄然垂泪;   所以,每一次他们的激烈争执,都刻意选择周仲晋在场的时候……   原本也是很忐忑的,毕竟在金陵重逢后,江瑜对如月照料得无微不至、体贴入微,几乎是宠溺到了极点,就怕陡然间的变化会令周仲晋心生警惕。   幸好,周仲晋本来就不是一个多心眼的人,对于江瑜和如月的过去他也并不了解,只晓得从前江瑜曾同如月有过一段“风流史”,至于他们之间感情的深厚却不晓得。跟在江瑜身边这么久,见惯了江瑜对待女人的轻漫态度,甚至于以为江瑜既然四年前能那么轻易地离开莫如月,定然也不会有多少认真。   然而更重要的是,模模糊糊可以断定,一定有一个原因,让周仲晋现在十分急于扳倒江瑜,甚至已经到了迫不及待、不容细思的地步!   然而这个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当如月颤着手为江瑜取出子弹并初步包扎好时,医生终于匆匆忙忙地赶到了。眼看着医生利落地给江瑜处理伤口,如月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她双手撑着墙壁,浅促的呼吸这才渐渐平缓下来。   待所有一切都处理妥当时,已是夜幕浓垂的子夜时分了。   屋里只剩下江瑜和如月两个人。   他紧闭双眼平躺在床上,戎装早已脱去,只穿着一件刚刚换上的白衬衫,胸襟因为方才的包扎还半敞着。乌黑的发丝有几缕从额前垂下,却衬得他的脸愈加苍白。   如月偎着他坐在床边,柔荑抚上他毫无血色的脸庞,止不住的眼泪再一次淌了下来:“你怎么……怎么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江瑜轻轻睁开眼,入目是她担忧至极、内疚至极的神情,努力扯唇笑了笑,缓缓道:“放宽心吧,我没事。伤得不重,医生说过几天就会好了。”说着,他极力提起手想握住如月的柔荑。   如月忙主动攥住他的手,冰凉的、不复往常温度的手。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旁,她依旧泪眼迷蒙:“也许……也许你应该躲过的,我肯定已经取得他们的信任了,根本不需你再受苦……”   “安安!”江瑜略微提高声音,沙哑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也已经没事了。安安……你不用自责也不用担心。”   用力抹掉眼角的泪,看到他眸子里浓浓的焦急,如月幡然醒悟:她在说些什么?身负枪伤他肯定已经很痛很累了,自己却还在这里给他徒增烦忧……   若是真的担心他,就应该让他的付出有所值。   有如醍醐灌顶,她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仍旧婆娑着江瑜的手,让他汲取她的温暖,眼泪也仍旧在慢慢模糊双眼,但却是,带着微笑的泪。   如月深吸一口气,淡淡笑言:“对不起,刚刚、刚刚让你担心了……”   江瑜见状也舒了口气:“我知道。你关心我,我其实很开心。”   “伤口还痛不痛?想不想吃什么?我叫厨子去张罗。”她抬手再次揩去眼泪,赧然道:“怎么会这样……怎么眼泪一直揩不完……”   见她颊上飞霞,江瑜不免也轻轻笑了。声音很轻,依然沙哑:“揩不完就不揩了,我喜欢看你这个样子。”   如月瞪眼嗔道:“都受伤了,还这么……这么……”憋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干脆侧过身:“不和你说了,我去厨房看看!”   江瑜晓得,她其实在极力掩饰她的担忧和心疼。心里不停地涌出一股股暖流,包围着他,暖得中弹的疼痛仿佛因此而消褪了许多。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一个从前养在深闺中的大小姐、后来又经历世事而渐渐褪去青涩的女子,一直都对他不离不弃,支持他,温暖他,爱他。   他,也爱她。   半晌不见任何动静,如月佯装站起身要离开,手腕却被人从背后一把握住。他似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劲儿,如月转过身,正迎上江瑜的目光——   缱绻,深情,浩瀚如海一般的凝邃,仿佛波涛暗涌,又仿佛,平静流淌。   脸颊陡然一红,她垂下眼睑咬唇道:“你看着我做什么?都说了,我要去厨房看看。”   他起初没有回答,片刻后,耳边响起他似乎饱含了许多情绪的声音:“安安,谢谢你。”   心里,温暖而安心。只是脸上的颜色更加深了,如月猛地一抬头,装作薄怒斥道:“你哪有这么多话要说?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躺好了,不许动!”   见他好整以暇,嘴边还噙着一抹笑,如月补充命令道:“也不许笑!”   江瑜闻言忙“听话”地敛容,然而那副憋笑的模样实在太有趣了,如月从未见过他这么有趣的一面,“噗嗤”一声倒是自己笑出来了,俯倒在他床边。   抚上她的额发,江瑜轻轻叹:“你啊……”   脸色依旧苍白,却多了几丝血色。   也许是因为唇边那几朵笑容的缘故吧?      是夜。   本应该寂寞如雪的深夜凌晨,因为彼此之间的情深似海,不再寒冷。   细心地为他擦了擦汗,掖好被子,如月睡在他身旁,气息平稳。往常她都喜欢窝在他怀里睡,汲取他的体温和气味,格外心安香甜。   而今天,他平躺着,她从右边微侧着身子环住他,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   黎明似乎就要来临,晨曦透出第一缕微暗的曙光。   这一夜她都没怎么睡得着,只是闭着眼睛,任思绪天马行空地游走。忽然感觉到身旁的手臂动了一动,如月睁开眼,试探性地轻声道:“木鱼?”   哪料,回答她的声音几乎不带丝毫惺忪的睡意:“怎么了?”   如月一愣:“你也没睡着?”   江瑜睁眼,微微转头向她:“睡不着,很早便醒了。”   “你这样……”她咬唇,“身体吃得消么?”   他深谙,每当她心慌、担忧的时候,总会咬唇。于是他轻笑:“怎么说也都睡了一觉,不碍事的。”   两人同时静默下来。   良久,她动了动,靠他更紧,头枕着他伸过来的胳膊:“周仲晋他们,这次也是有意不击中要害放过你的吧?”   那天,就在那次江瑜加罪于如月说她写了密函欲给瞿崶军队通风报信的那一天,江瑜甩门而去之后,周仲晋却一直都不曾离开。   她过了好久,才从方才的混沌恍惚中回过神,抬头却看见周仲晋眸光闪烁的视线。似乎是只为找一个人倾诉,如月低语喃喃:“仲晋,你说,他到底爱不爱我?为什么……他竟然不信我,竟然不信我!我明明那么爱他,他却弃之如蔽!仲晋啊……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有多深的爱,就会有多深的恨……”   “太太,军长可是您丈夫啊……您当真恨他如此?”周仲晋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不置信地问道。   “岂止是恨……悲哀,心死,怨恨!这么多的感情你说我到底恨不恨他!”如月抬头,语气强烈到让周仲晋惊讶。“到现在,回首与他走过的路,原来都已经堆积满了灰尘。久了,也只不过是我记忆里的一段错觉花开……”   “那,您……”   “仲晋,你信不信,如果现在有一把抢,我恨不得十发子弹全都命中他的心!”   “万万使不得……太太,您——”   “怎么,你不相信?你不相信我恨他恨到恨不能杀了他!”如月握紧拳头,连桌布都因为她的用力而挪开了位。   “既然如此……太太,现在如若说有一个不用您动手便能除了他的机会呢……不知太太,可否愿意合作?”试探性的声音,如此令人生寒。   如月霍地抬头盯住他,恨,竟让她目光如炬。   周仲晋当然不曾说与他有关,只道是听说有人欲取江瑜性命,并且,他“恰巧”听到了那人同旁人的对话,说是在五天后的晚上,江瑜从秦淮楼一个非去不可的应酬结束后,将在回来的路上设下埋伏。   她回来后当然告诉了江瑜,也是直到这时,才终于确定了周仲晋的谋划之心。   只是,她和他都明白,这只是一个试探,一次周仲晋对如月立场的试探。   只有江瑜仍然依照往常的路走、当作毫不知情并真的中弹,才会叫周仲晋基本相信如月。   江瑜思考片刻,答道:“也许吧!他们只是寻求一个答案,若答案对他们是有利的,接下来便会动真格了。”   “动真格……”她喃喃,有些失神,手臂却更加环紧了他的腰。   “放心,不会有事的。我早已同孟伯伯商议过了,下次便是真的做好一切准备,来一个真枪实弹硬碰硬了。”他安慰性地轻拍拍她。   “我怎么能放心呢?”她抬起头,目光炯然。“自布下这个局开始,我就从来不曾宽心过……担心你出事,担心除了周仲晋之外,旁的人会不会放冷箭。尤其是,一想到你同孟莹莹在一起假意亲热,即使我晓得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而且还是我自己想的,但仍旧会难受得喘不过气……”   “安安!”被子里,他握住她的手,那样认真地凝视着她:“安安,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不是。”她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太嫉妒了……”睇着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迷茫,“甚至有时候,戏里戏外,我都分不清了……分明是在演戏,可是噬人的心痛,是真的……就仿佛你是真的要离我而去了……木鱼,”她有些急切,攫住他的视线,“我是不是……太不识大体了?”   江瑜却勾唇笑了,眸中那样怜惜:“胡思乱想什么呢!虽然只是演戏,但还是委屈你了,你若是不嫉妒,我还要跟你急呢!”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迷离与疼惜,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的颊,光滑细腻的触感有如绸缎一般:“安安,等这些都结束,我们就接悔之和念之过来,一家团聚,永不分离。”   一家团聚,永不分离。    ☆、【拾陆】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拾陆】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江瑜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为了不让周仲晋掀起更大的风浪,江瑜硬是忍着初愈的伤痛照旧去办公楼。如月尽管忧心,却也明白江瑜必须这么做。   这天下午,江瑜回来用过午膳后又匆匆离开了。江瑜走了之后,如月伴着秋日里不再刺眼的暖阳坐在庭院里翻看着之前不曾读完的《天演论》。看了没多久,就听佣人过来报信道:“太太,桑筱小姐来了。”   如月起初愣了愣,随后对佣人微笑道:“好,晓得了。”   她合上书,慢慢站起身。   官邸外头的巨大华丽的喷水池今早如月叫人打开了,乳白色的三层石膏塑像一齐涓涓喷水流淌。虽然坐在院子里看不到外头的景象,但如月却仿佛能嗅到空气中因为喷泉而微微凉了下来的温度。院子里的玉兰花和栀子花早已凋谢,还伫立枝头的叶子也渐渐地都卷曲了起来,愈来愈深的墨绿色预示着它们即将化作春泥的归宿。过了这么久,官邸里的新油漆味儿早已淡去,闭眼感觉到的,只是秋天渐次的凉意。   如月环视四周,又垂下眼。   桑筱的到来,让她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悲。那天她和周仲晋的共同到来给了如月狠狠的一刺。如月晓得周仲晋一定会慢慢地有所动作,也记得那次林霍堂和张作桐走私军火和大烟的事情曝光之后桑筱有多么得激动和痛恨自己,把所有的错全都算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当那天看到桑筱竟然出现在官邸门口时,如月一时间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一直以来对桑筱的喜爱、久别重逢的欣悦、心怀歉意的愧疚,还有……不明桑筱来意的疑惧和防备。   若是桑筱还痛恨着自己或许如月反而能放心一些,偏偏,桑筱现在竟变得这么稳得住、这么的淡然,更是同周仲晋一起来的,这让如月悬着的一颗心愈加的无法落地。   如月宁愿希望,桑筱只是纯粹地来重庆散散心,而非……   但如果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般……   如月理了理旗袍的袖口,书反扣在桌子上,微微仰头对着碧空如洗的苍穹浅浅笑了笑,也算是告诉自己,不管怎样,微笑面对。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江瑜。   秋冬再冷,也还是要过。何况,秋冬来了,春天还会远么?      走到客厅,远远地就看到了正坐在沙发边捧着一杯香茗的桑筱。如月快步上前,欢喜道:“桑筱,你来啦!”   桑筱这回穿了一件新式的洋装,白色荷叶边、荷叶袖的衬衫,卡其色的裤装下是一双飒爽的马靴,整个人显得格外的精神和活力。   如月让桑筱站起来,执着她的手边打量边赞叹道:“桑筱,你现在真的跟从前大不相同了。这样,真好。”   见如月坐下来,桑筱也重新坐回沙发,注视着如月慢慢笑道:“是么?我也觉得,现在的我,确实比从前要好太多。”   分明是平常的一句话,偏偏让如月无端地心生一股违和感。努力忽略它,如月继续问道:“最近玩得怎么样,开心么?”   桑筱点头:“开心得紧。果真,神州大片江山如画啊!”   如月接过佣人倒来给自己的热茶,捧在手心捂着,朱唇含着笑:“玩得开心便好。本来说要给你当向导的,瞧我这么些天实在是抽不开身。你一个人么……还是,跟周副官同游的?”   桑筱笑出声来:“如月嫂嫂,周先生那么忙,哪里得空陪我这么一个大闲人游山玩水?好了好了,别光说我,嫂嫂也聊聊你最近怎么样?”   仿佛被什么突然间蛰了一下,如月眼神一闪,避开头一边将玻璃杯放到桌子上,一边淡淡道:“我有什么可聊的呢,每天也就重复着前一天的日子。”   桑筱却笑得乖张:“嫂嫂,若是我不曾记错,在金陵的时候江军长对你可是好着呢!”   明明刚把玻璃杯放到桌子上,如月却又重新端起它。浅促地笑了笑,如月小口啜了好几回,这才开口后说的话却同桑筱前言不搭后语。只见她蹙眉:“这茶怎么觉得有点陈了?桑筱,你的也是这样么?不成,叫人重来泡两杯。”   见她就要唤佣人,桑筱连忙拦住如月:“嫂嫂,不用了,我喝着挺好。”   如月却执意:“这样陈的茶怎么能端出来呢,这些下人,真是乱了套!”说罢,竟也不再打算唤佣人了,而是自己直接端起两杯茶水就往厨房走。   这回,桑筱在后头的沙发上忽而微微笑了,自然,不曾再开口喊住如月。   不多久,如月端着两杯茶再次过来,将桑筱的那杯递给她,挨着坐下来。桑筱端起玻璃杯嗅了嗅,随后状似眯眼道:“好香!”   转头见如月端端捧着茶水却不喝,桑筱眼珠子转了转,忽而狡黠一笑:“嫂嫂,这是上好的冻顶乌龙吧?怎么,嫂嫂舍不得喝?”   如月佯装笑骂:“筱丫头,说什么呢你!”   桑筱凑过去闻了闻,专横道:“不成,我要喝嫂嫂的这一杯!你看,”说着她将两杯茶一同摆在几案上,“嫂嫂的这杯茶水都多一些!”   如月哭笑不得,只得投降:“好好好,是嫂嫂偏心,来,嫂嫂跟你换!”   如月端起原是桑筱的那杯茶水,举起玻璃杯对桑筱示意道:“来,为了今日的再次重逢而干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如月仰脖,桑筱轻啜。   几番来回,几许寒暄,温温热热,亲亲密密。   直到——   视线忽然变得越来越模糊,全身的力气也愈来愈被抽空一般,察觉到不对的如月用尽最后的力气赫然抬头看向桑筱,却见,她嫣然一笑,面上冰冷。   如月根本不知桑筱是如何下手的,只气若游丝:“为……什么……”   只是直到再也支撑不住而失去意识,也不曾听到桑筱回答半个字。      眼皮动了动,如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床上,这间低矮的屋子里光线并不明朗,而除了这张床和床旁边的凳子外,屋子里再无他物。   还在左右猜测自己究竟被桑筱带到了哪里,却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如月心头一凛,双手紧紧揪住衣角,屏息盯着木门的方向。   “吱呀——”   一张熟悉的脸,从打开的门口出现。   “怎么是你?!”意料之中却又是情理之外,如月忍不住惊呼。   周仲晋关上门,漫不经心地走到凳子边坐下来,笑得有些阴沉:“怎么不是我?”   如月微微往后挪了挪,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一仰头质问道:“周仲晋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心想要同你合作,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合伙人么!”   “不不不。”周仲晋一边缓缓摇头,一边笑得格外灿烂。只是这样的笑,在如月看来却是愈加的胆战心惊。他凑近如月:“江太太,我自然笑得你是我的合伙人,所以我这么做完全是在保护你啊!万一火拼到了官邸里,对你岂不是很不利?”   如月心知自己其实是被他变相地软禁了,这也代表,周仲晋并非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甚至还抱着以自己来要挟江瑜的侥幸——偏生,这侥幸不曾想错!   但到底已不再是往昔的单纯女孩子,如月早已能做到不管心里翻腾起多大的惊涛骇浪而依旧面不改色。她斜睨了周仲晋一眼,从容不迫道:“仲晋啊,你要保护我,我当然求之不得。可是你这样的做法同绑架有何分别?还有桑筱,我当初可真是看错了她!”   周仲晋面上陪着笑,只不过这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怕是只有他自己晓得了。他道:“太太,这不是担心您不愿意么,才出此下策。”   “下策?”如月轻尔一笑,哼声道,“还真是下策,竟然在茶水里下药!”   醒过来之后,将之前的情景一一回忆,能够出岔子的怕是只有那茶水了。虽说桑筱不曾单独坐在茶水旁,但是她说要换被子之前曾端起玻璃杯深深嗅了嗅。现在想来,那时桑筱的右手是放在杯口边的,那样艳红如蔻的长指甲实在很难让如月忽略。或许,就是那时,桑筱将指甲缝里的药粉子快速地触溶进了茶水里。   周仲晋闻言,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到底是太太,果真聪慧过人!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太太见谅啊!”   就在此时,忽然听到门口有人敲门。周仲晋一听敲门声刹那正色,高声道:“进来!”   “报!”一个标准的军礼,来者立正挺直。   周仲晋紧紧盯着士兵,急切道:“前方如何,快说!”   “是!报告首长,前方……”   首长?   如月侧耳细听,心中不由冷哼,他对自己倒是很抬举么?   那士兵继续报告道:“前方局势目前已经稳定,我方处于优势,江瑜那一军寡不敌众,已经被我军打得落花流水!”   “哈哈哈!好、很好!”周仲晋抚掌大笑,大喜过望,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般的欢愉和飞扬,却又散发出浓浓的阴沉感。   他刷地起身,对士兵吩咐道:“你,还有外头的,给我好生看着太太!”   说罢,脚底生风般,看也不看如月地扬长而去。      “寡不敌众”、“落花流水”……   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对于此刻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自由都没有的如月来说,不啻是一种生生的凌迟。时间,让这一切成为一种凌迟。   如月拼命地说服自己,这些一定都是江瑜的计谋,一定都是江瑜为了先放松周仲晋的警惕之后再杀他个措手不及的计谋。她和他计划了这么久,早已经万无一失了,江瑜,他根本不可能会败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仍旧未知前形的如月再也忍不住了。深深的恐惧死死地攫住了她的心,“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仿佛响得让她自己都心惊肉跳!因为发麻而冰凉的双臂紧紧地环住自己,就好像这样,还能给自己一些温暖和安定。   担忧不已、惊疑不定之时,木门再一次毫无预警地被人打开了——   差一点,“江瑜到底有没有事”这句话就要脱口而出了。千钧一发之际,如月到底还是让理智稳住了自己。   放平了呼吸,如月努力地挤出了一丝笑:“怎么,大获全胜?”   周仲晋满身的喜色丝毫都不遮掩,鲜少地开怀大笑道:“是啊,江瑜那个没本事的已经被我们逼得躲进了官邸老巢,就差没弃械投降了!”   如月本来正打算下床,周仲晋的话刚说完,她却突然被床单狠狠地绊了一脚,若不是周仲晋在一旁赶紧扶住她,差点就要直接跌倒在地。   如月低垂着头,披散的长发掩住了她的面容。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如月佯装在揉脚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只是,早已换上了一副平静中还带着些微喜色的表情:“看我,这一激动竟差点给崴了脚!周副官果真是个做大事的人,也不枉如月看对人,同你合作。”   然而,周仲晋的神情却变得微妙起来。他噙起一抹笑,语气极慢:“不错,你,的确看对了人……那么,现在——”   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如月的手,眼睛里的阴霾越来越浓:“是跟你们算总账的时候了!”   算总账?   如月其实早已心乱如麻,此刻听周仲晋这么一说,再也顾不了面上的假装了,直截了当地焦急道:“周仲晋,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算总账?”   莫非,周仲晋已经看穿了她和江瑜之前的做戏?   周仲晋冷冷一笑,哼了几声才道:“等你到了官邸,一切自然就晓得了!”   说话推搡间,如月已被周仲晋带到房子外。   将如月往车子里一推,自己也跟着弯腰坐进来,周仲晋扬声:“江瑜官邸,开车!”      车子开得飞快,不多久,眼前便是自己无比熟悉的景色。   已是傍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尽管心里有太多的疑惑,但此刻的周仲晋,似乎已经处于狂喜致癜却又阴霾到底的境况,如月再怎样想开口,还是察颜观色后保持了沉默。   车子一停下,周仲晋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又用力地拖出如月,大步流星地朝官邸里头走去。   周仲晋的人已经将官邸外头团团围住,见到他来都纷纷敬礼让路。一直走到了大门口,紧闭的大门之后,便是江瑜和他所剩无几的人马。   周仲晋掏出一把手枪,一手仍旧死死地拖着如月,执枪的那只手则用力地捶那铁皮大门:“姓江的!你个龟孙子,快给爷爷我出来!”   里头听不到任何动静,不闻人语响,也不听走动声。   周仲晋继续将铁皮大门捶地“嘭嘭嘭”直作响,怒吼道:“江瑜你个王八蛋快点给我滚出来!你他妈的就只会做缩头乌龟么!哼,怎么,也不想跟你的太太好好话一次别么!”   如月知道,自己被周仲晋掳去实在是计划之外的事。若是江瑜因为自己而开了大门,岂不是生生地送死么!   急中生智,如月狠狠瞪周仲晋一眼,故意大声骂道:“好你个周仲晋!先是说要保护我,现在倒好,你就这么保护的么!他若是开门,我还能有活路吗!?”   周仲晋却阴阴一笑,冷声道:“莫如月啊,你也真是够愚蠢的!你真以为,我是真心想同你合作么?哼,笑话!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死期还未到!”   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太出乎如月的预料,如月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周仲晋想要扳倒的人不是江瑜么,自己分明并未和他结仇,他为何竟会想要置自己于死地!那么,这么久以来她和江瑜的努力难道就要付之东流了么?究竟是他看穿了这出戏,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周仲晋正要开口,却听——   官邸的大门竟然在此时被打开了!   又慌又惧中,如月本能地向大门内看去,寻找那个熟悉不过、依赖不过的身影。而江瑜,他自然不会让如月失望。   他只身从门内走出,依旧是那样能够给如月安定感的眉目,依旧是挂着一抹戏谑笑意的眼角眉梢,依旧是,鲜衣怒马,长身玉立于棱棱暮光之中。   江瑜勾唇,微微眯眼:“仲晋啊,你终于来了,我已经在此候你多时了。”   见江瑜的神色镇定自若,丝毫看不出他想象中的惊慌和狼狈,周仲晋愈发地气不打一处来,尽管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想想自己身后的大班人马,周仲晋用力地捏着如月的手腕将其举起:“江瑜,跟你太太好好话别吧!”   江瑜扫了一眼如月,撇了撇嘴,似乎毫不在意道:“莫如月,你现在怎么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深深凝望着江瑜的双眼,那里面,倒映出自己小小的倒影。如月深吸一口气,淡淡开口,同样地不在意:“或许,这才是我原本的模样。”   江瑜啧啧摇头:“那还真是可惜了。同周仲晋这样的人在一起,莫如月啊,你果真是让我太失望了啊……”   如月从容不迫地反唇相讥:“你以为,你就不曾让我失望么?你,越来越变成一个我不熟悉的外人。仿佛每天睡在我枕旁的,根本不是你。”   江瑜遗憾地耸耸肩,轻嗤道:“这么看来,真是……既遗憾,又默契。”   “你们够了!”一旁的周仲晋到底是忍不住了,扬声怒道,“还真叙旧了啊,哼!江瑜,算你还有种,我还以为你就是个缩头乌龟!”   晓得周仲晋是在试图激怒自己,江瑜却丝毫不生气,缓缓摇首:“仲晋啊,此言差矣……若说缩头乌龟,我怎么比得上你?你今日的这些人,都是向瞿崶借的吧?”   此言一出,周仲晋面色一凛,心情急转直下:“江瑜,你从何得知!”   江瑜似笑非笑,勾起嘴角,玩味道:“也是,你来得这么急,怕是还不曾来得及细看周围的这些兵吧?来,好好看看,还是你之前的那些人么?”   若是再不发现,周仲晋也枉跟了江瑜这么多年。咬牙切齿,周仲晋同江瑜怒眼相对:“好你个江瑜!好,算你有本事!”   眼见就要胜利了,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根本就是一出滑稽无比的戏!周仲晋怎会甘心?他一把勒住莫如月,另一手举起枪对准如月的太阳穴,咆哮道:“你别忘了,莫如月还在我手里!”   江瑜的笑意更深了,点头抬手道:“好啊,你若是想带她回去,那请便。”   “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狂喜突然覆灭之后的盛怒淹没了周仲晋所有的理智,他再也无法多忍耐等待一秒钟,声音里的恨意让如月毛骨悚然,“谁要带她回去了!我跟你不一样,我没你这么眼瞎!如果没有莫如月,怎么会毁了她!”   “她?”江瑜敏感地抓住他话中最后那一个字眼,眼眸犀利,“你说的她,指谁?”   或许,这个名字便是这一切谋反策划的关键。   果然,周仲晋将如月勒得更紧,眼里早已是通红的一片:“你竟然问我是指谁……难道才短短这么些时日你竟已经忘了她?!果然,她就不该爱上你这个无情之人!就是你和莫如月害死了晓云!”   “晓云?”江瑜咀嚼着“晓云”两个字,陡然之间恍然大悟,“魏晓云!”   原来,这一切,都是周仲晋为了一个女人,一个不爱他、他却已经泥足深陷的女人。   “不错!”眼前已经聚不成一个焦点,周仲晋似乎陷入了疯狂与迷幻中,扯着嗓子吼:“她那么爱你,无欲无求地跟你了两年多,你却将她毫不留恋地抛弃!只是为了……为了莫如月这个贱人!哈哈,哈哈!现在,看你们夫妻两个竟然反目成仇,我这次就算是败了,也痛快、痛快!”   眼看周仲晋愈来愈狂乱,手臂越勒越紧,如月脸涨得通红,快要窒息一般挣扎着呼吸——   “仲晋!周仲晋你冷静一点!”手心渗出来的全是冷汗,背后的汗湿透了衣衫,无法再维持表面上的不在乎,江瑜试图往前小心翼翼地迈一步,“只要你放了如月,回头我就去金陵找魏晓云,让她嫁给你,行不行?”   “你别过来!”哪料周仲晋尽管已经癫狂,面对江瑜却仍旧头脑清晰:“你说的他妈都是屁话!不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只要她同你好好接触,一定会对你倾心的。”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仲晋,江瑜再悄然上前一步。   “她只爱你!从前我同她接触了那么多回,她却一次都不曾正眼瞧过我!她的眼中只有你,只有你!……就是因为你,因为你她自杀了!”他完全歇斯底里了!   什么……魏晓云自杀了?   江瑜大吃一惊,自与如月重逢后脑中再也容不下除她之外的消息,因此从没听说过这个消息。尽管后来不曾再见到过魏晓云,却也没有在意过,只当她是真的想通了。   原来,周仲晋之所以这般激进、这般恨他和如月,正是因为魏晓云——深爱却得不到的女子——自杀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到底,都逃不出“情”字一劫啊!   周仲晋仿佛深陷迷幻中,喃喃自语:“从我第一次看到她起,我就爱上她了……她是那样惊艳四射、那样轻俏迷人,当她对我微笑地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是你,是你和莫如月毁了她!”倏然抬头,周仲晋声嘶力竭。   听到他也许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心底话,再面对劫持着如月、陷入癫狂的周仲晋时,江瑜忽然漫生出一股同情与歉疚。   但,再如何的同情与歉疚,当如月还落在对方手中时,江瑜怎的都无法将这份同情歉疚维持下去!自林霍堂事情之后、决定与如月重新在一起的那天起,他就暗暗发誓,宁负天下人,绝不负如月!   定了定心神,颜色敛正,江瑜开口道:“仲晋,你知道么,其实晓云曾对我提起过你。”   他决定一边采取怀柔策略,一边缓缓地接近对方。   周仲晋一听这话,果然上当,急切道:“晓云提起过我?这是……真的么?”   “对,千真万确。”他刻意放平缓语气,“她说,你很是年轻有为,待人接物面面俱到,很有本事。”   “她……她夸过我……哈,她夸过我……”只是这一句话,竟令周仲晋笑得如同好不容易得到一粒糖果的孩童一般,让人不禁心酸动容。   只剩下两步了。   江瑜在心中默算,只剩下两步,他就可以一举夺下周仲晋手中的抢。   然而就在这时——   因为缺氧而忍不住挣扎的如月让周仲晋兀然转醒!   抬头看到近在眼前的江瑜,周仲晋勃然大怒:“你骗我!你他妈的竟然敢说大白话骗我!滚!不然我就开枪了!”说着膛柄一响,手指勾紧,死死抵着如月的太阳穴!   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担怕而不停流出来的汗似乎就要模糊双眼,头发一根根地往下滴汗。江瑜停顿了几秒钟,然后——   电光石火间!   只见江瑜一个大步上前,左拳直击周仲晋鼻梁,右手飞快地夺过枪,紧接着一把抱住被勒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如月后几个大步退,举枪便是“怦怦”两发子弹!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身手如此之迅捷,快得周仲晋根本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两三秒后,周仲晋瞪大不可置信的双眼,“咚”地一声趴倒在地。   而混乱之中,如月依稀听见耳畔响起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心瞬间因为害怕而提到了嗓子眼!   枪声如期而响,但是子弹并没有射中她的太阳穴,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因为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有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地夺了过去一把抱住!   惊魂不定中抬眼,入目,是江瑜再也掩饰不了慌痛恐惧的脸庞。紧紧地勾住江瑜的脖子,却沾了自己一胳膊的汗——   原来,他早已紧张得汗流浃背。   到底回到了这个熟悉安定的怀抱中,如月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扶稳她,她站定,忍不住喜极而泣:“木鱼……木鱼……”   好像其他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方式唤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会有脚踏实地的安稳感,才会让她知道,他们到底是赢了这一场险仗。   江瑜一手用力地揽住她的腰,一手抚摩着如月的发。衣料吸去了她的泪,然而眼泪的滚烫却早已渗透进了他的心里。她之前的担惊受怕、受的委屈都像一道无形的攀在身上的寒铁锁链所带来的负重,它们攀爬在他身上,紧缩着,扭绞着,叫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跟她一样,也找不到再可以安慰她的话语,只能喃喃地告诉她:“安安,我在呢……我在这里……”   他在这里,不管有多大的风雨,他都在这里,在她身边,紧抱住她,不放手。   那天接下来的事情如月都不大记得了,或者说,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无从顾及旁的事了。如月再不曾见过周仲晋。其实如月晓得,周仲晋一定也去了魏晓云去的地方。但愿来世,他能得偿心愿。   而桑筱,在被江瑜的手下抓住之后,如月央着江瑜放过她。起初江瑜怎的都不答应,若不是桑筱,如月又怎会被周仲晋掳去!但到底经不住如月的再三央求,幽幽叹息,江瑜还是松了口。   他明白如月的心里所想。毕竟,当初是林霍堂做那样的生意带着张作桐下了水。现在张作桐死了,桑筱曾经的家和丈夫再回不去从前,如月心里也是极不好受,她想要做补偿。   只不过,这将是他对于桑筱的最后一次松口。若是桑筱不识好歹再来使乱,他绝不会再轻饶!    ☆、【拾柒】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拾柒】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十月中旬的重庆,秋意渐浓。几场秋雨冲刷过后,天地之间霎时充满着独属于这个季节的肃穆之气。沙沙的雨声,莎莎的落叶声,簌簌的风声,无不露出秋天的脸。   这么一个多月来,他们过得都不算好。做戏、中弹、劫后余生,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如月久久都无法彻底平复下来。偏偏,擦枪走火而导致林霍堂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也仿佛担怕落后般地向她袭来。有时候午夜梦回,噩梦始终还在她身边徘徊。惊吓着猛地醒过来,只有揪紧江瑜的衣襟、躲在他怀里,她才能重新慢慢入睡。   这一切,江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江瑜曾提起过,说将悔之念之接过来陪陪如月,但如月却不答应。她现在这番模样,自己都还不曾照顾得好,又怎么照料孩子们呢!   几日过后,这天江瑜处理完公务后回来得很早,一进门就捏着两张票兴冲冲地给如月:“安安,看我给你什么礼物!”   如月正趴在落地窗户前,望着外头即将被落日渲染通红的云彩出神。听见江瑜回来,怔忪了几秒后如月才微微一笑:“回来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从江瑜手里接过票,看了看开往的地址后如月愣住了,讶然道:“这是去……我们这是要去三峡吗?”   她眼眸里的神采忽然间就被点亮了,带着期待和想往,攥住江瑜的衣袖看向他:“木鱼木鱼,去哪个峡?巫峡好不好?”   江瑜见如月眼巴巴的模样,点点她的鼻头,忍俊不禁道:“就晓得你的心思,当然是去巫峡。”   她最爱的一篇散文便是郦道元的《三峡》,短短的几行字,她向来背得滚瓜烂熟。这件事,四年前他就知道了。   那时候,有一次他们相约在第二次遇见的大树下。那天的天空很蓝,她兴致上来了坐在树下面数天上的云朵到底能变幻多少次。他笑她,不如就住天上去算了。她扬了扬头,满脸对他的不屑,大声道有何不可。顿了顿又说,其实最想去的地方,是三峡。   她装作满腹经纶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仰头道:“郦道元的《三峡》,听过没?我可是能把它从头到尾背出来!”   他其实当然也能背出这篇散文,但此刻却勾唇笑了笑,随后佯装蹙眉,道:“这是……诗歌吗?”   她甩头:“才不是!喏,听好了: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背完之后忽而又一手托腮,叹了口气:“唉,这辈子,也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去那里看看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却还记得。   如月紧紧攥着这两张票,一时间竟兴奋得有些不知如何言语。于是只有将自己的螓首深埋他怀里,用力地呼吸他的气息,似乎就笃定江瑜一定能明白自己此刻太过激动后的手脚无措。   火车是后天的,第二天收拾好行李,翌日他们便准时出发了。   方鸣代替了原先周仲晋的职位,赵伯平到底在重庆声望较高,因而这件事也就作罢。至于吴淑钧,早已收拾包袱灰溜溜地回了老家。这次出行之前江瑜将一些事情同方鸣交待了一番后,和如月没有带一个侍卫地只身离开了。   颠簸了整整一天一夜,又是一番坐船后,他们终于在晚霞行千里的傍晚到达了目的地。   巫峡绵延四五十公里,峡谷幽深而曲折,是三峡中最平缓的一段。所看之处,奇峰突兀,怪石嶙峋,峭壁屏列,绵延不断,宛如一条迂回曲折的画廊,充满了诗情书意,处处有景,景景相连。   而此刻,落霞满天,火烧云恰好上来了。   天上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彤彤的,好似天空着了火一般。霞光照得如月的脸颊红红的,江瑜的头发变成金色的了,远处的怪石变成紫檀色的了,两岸伫立的树木又变成葡萄灰的了……   望着绵延下去的景色和天空的火烧云,如月终于开怀地笑出声来:“木鱼,你现在的模样……好像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   她笑了,他比她还要高兴。   江瑜揉揉如月额前的发,故意凑近到她脸前:“洋人……能比得上我好看么?”   如月一怔,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木鱼,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呢?这样的话从你口里说出来,真是……”   她佯装抖了抖,嫌弃的模样道:“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是么?”他微微勾唇,笑得促狭,“那,让我来检查检查,到底是不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话音方落,他俯□,含住了她的唇。   她微讶,却不意外。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背。   偌大的天地之间,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而这样浩渺的世间,于千千万万人之中,她遇见了他,他没有错过她。   生命或许是一场幻觉,可是他要她在;生命或许是一场幻觉,而他是她的光。   他说,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莫如月;   她其实一直在心底默默回应,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现在,以天地为屋,以山水为窗,他们根本无需在意旁人的目光,只在彼此的世界里相濡以沫。   最美不过,他吻她,她环抱住他,他爱她,而她,恰好回应。   他们在三峡游玩了五天,没有其他人、其他事来打扰他们。而她和他之间,也只容得下彼此。抛却之前的所有烦恼,开怀大笑、纵览山水。   后来,他们还去了云阳张飞庙。   庙外,黄桷梯道、石桥涧流、瀑潭藤萝、临溪茅亭;庙内,结义楼、书画廊、望云轩、听涛亭等层迭错落,更有园林点染、竹木掩映、曲径通幽。   如月抚摩着临江石壁上雄劲秀逸的“江上风清”四个大字,不由感慨:“自古,英雄多寂寥啊……”   “不,英雄,往往都有美人相伴。”江瑜戏谑道。   如月睨他一眼,嗔道:“你这几天没个正经!”转头重新看向这四个大字,忽然慢慢又沉默了。   许久,才低声道:“木鱼……我从不希望你是多大的英雄、有多少的江山,我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地与我相守一世。这些天,不知为何,总还是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又在乱想什么呢!”江瑜不以为意,只觉好笑,“出来散心,还净是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见如月满脸的不赞同,江瑜忙连连应声:“好好好,相信我,我定会保护好自己。因为,”渐渐地,他的神色敛了起来,握紧她的手,凝望进她的水瞳,语气那样认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是我今生最大的心愿。”   满城的暖阳,笼罩了相视而笑的两人。   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从三峡回来之后,江瑜又回复了往日的繁忙,整日里早出晚归,总是带着满身的疲倦入睡。   如月心疼他,变着法子地炖各种滋补汤给他喝。而江瑜不管再累,只要看到如月在厨房里亲手忙活的身影,疲惫早已一扫而空。   某天无意间听到了江瑜和方鸣的对话,如月大吃一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纵使瞿崶借兵于周仲晋,但这些士兵们他们是无辜的啊,为何出兵主动攻打他们?”   对于如月,江瑜从来不避讳什么。   扬手避退了方鸣,接过她手里的汤水,手腕一个用力将如月带入怀里坐到他的腿上,江瑜伏首于如月颈间,闻着她的发香,低低道:“安安,莫须担心,瞿崶的军队已被我打得个落花流水,几乎是全军覆没!”   如月焦急:“我自然猜得到你定是胜了,只是,你何必要这样赶尽杀绝呢!”   江瑜微微笑了:“安安,他既然能借兵周仲晋,将来必定会正面与我为敌,而我又为何不先下手为强?你看,这么多天来的精心部署,不久一下子杀了他个措手不及!区区一个重庆算得了什么,往后,我要得到的远远不止这么一个山城!”   尽管心里不甚赞同江瑜的做法,但既是已经发生了,如月也只能叹气,胳膊肘推了推身后的江瑜,道:“兵家之事我是不懂,但日后……你还是小心为妙。”   江瑜将如月抱侧过身,看她撅起嘴的模样格外可爱,忍不住飞快地在朱唇上啄下一个轻吻。   担忧被他这么一打岔,如月怎么也气不起来了,于是嗔道:“放开我啦!喏,家里头的书都快被我看光了,我去路口的书店翻翻看,买几本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啊,赶紧把汤喝了,听见没?”故意板起脸,如月从他腿上滑站下来。   江瑜笑笑:“好,你快去快回。”      头还在隐隐作痛,如月缓缓地睁开眼,试图挪动已经麻了的手臂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视线越来越清晰,这才看明白,原来自己竟是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嘴也被贴上了胶布。   如月苦笑,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被人掳去了。   究竟是她太没有防备,还是其他人太聪明?   难怪前些日子起心里一直觉得有什么悬吊着难受,本以为是江瑜的安危,竟原来是自己的。   如月呆的地方狭小无比,地上积满了厚实的灰尘。粗糙的水泥墙壁咯得如月浑身生疼,屋子最顶端有一扇窗户,因为太高,既听不到风声也看不见外头的模样。   不知何人掳来了自己,也不知这是何地。多想却无益,到底,她还是要等待江瑜来救自己。   说不惧怕自然不可能,正在惶惶不安中时,忽然听到外头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这间狭小屋子的木头门就被人“吱呀”一声打开。   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刺得如月不由向后缩了缩,待微微适应了,来人却已经走到了如月跟前,一把抓起如月的胳膊就要带着她出去。   这是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如月明白他定然不是幕后的主,硬是挣扎着试图不让自己被他拖走。然而,她的力气怎么会敌得过日夜操练的士兵,到底还是被来人连拖带拽地带出了门外。   外头,原来还有两间屋子。门外只是里间,里间之外,似乎才是一个大间。   一门之隔,外头的声音——   分明是江瑜!   “到底是名声显赫的江军长,单枪匹马地就过来了,好胆量!”   “瞿崶,当初你不来参加宴会也就罢了,上次居然还借兵给周仲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怎么,被我灭兵了咽不下这口气?但你绑架我太太,这算什么!”江瑜怒气冲冲,若非怕对如月不利,早就恨不能直接冲进里间救出如月!   瞿崶的声音却听不出情绪:“呵呵,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话倒说得极好。你毁了我几乎全部的人马,而我,只是请你太太来做个客,有何不可?”   “好一个做客!”江瑜咬牙切齿,“你自愿借兵给周仲晋,那些人便都是我的敌人!现在,我杀了他们何错之有!”   “哦?”瞿崶古怪一笑,“这么说来,我们是谈不到一块儿去了。”   江瑜一个上前揪住瞿崶的衣领,力道大得连指骨都微微泛白。一切都那么的毫无预兆,让人防不胜防!如月说去路口的书店买两本书,就是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的时间内都能让风云瞬间骤变!   如月在他手上生死未卜,江瑜虽然恨不得立马一枪毙了他,却只能强忍着怒气,凌厉到让人心惊胆战:“有什么冲我来!对女人下手,你还是男人吗!”   瞿崶却似乎不恼,只是摇头叹息:“这就是孟广南的手下重将?竟如此沉不住气,真是太令瞿某失望了啊……”   江瑜素来敏感,此时一听,瞬间明白过来。瞿崶的冷嘲热讽他也顾不得了,嘲讽笑道:“原来,是同孟将军有旧时的过节啊!”   “哈哈哈……”瞿崶阴鸷大笑,“啪啪啪”地鼓了几下掌,似乎很是赞叹,“到底还是有两把刷子,这么一句话就能听出来其中的曲折。不错,我同孟广南确实有过节,并且过节大了天了!”   “再天大的过节又关如月何事!”额头青筋暴起,江瑜早已捏紧了拳头。   “怎么不关?我同孟广南的过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便是一个女子。你,杀了我几乎所有的部下,又身为孟广南的手下重将,孟广南也是你从小最敬重的恩人。替恩人代过,不是理所应当么?”   “你——”江瑜再是心急如焚、再是毛焦火辣,而瞿崶一番话说得却无懈可击,让江瑜只能咬紧牙关,却怎的都无从开口。   “我晓得,江军长也曾经想暗地里调查过我离开新军的原因、调查这间屋子的来处,对么?”瞿崶不急不躁,慢慢说来,“现在我就亲口告诉你,我离开新军,是因为当年孟广南害死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个人!而这里,是我曾经和她共同生活了五年了地方!”   听到那个“死”字时,江瑜心头突地一凛,比上次同周仲晋对峙时更深更大的恐惧海草一般死死地缠住了他。若说那次他心里还有两分成竹,这次则是毫无头绪心乱如麻!   “来人!把莫如月——哦不,江太太,给我带出来!”瞿崶微微低头,笑中,藏刀。   听到瞿崶提到自己的名字,如月再一次地想挣脱旁边人的钳制。她拼命地扭转着胳膊试图甩开那人,然而同先前一样,力道的悬殊之大让她最终还是被拖拽到了外间。   门一打开,如月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江瑜饱含怒气和忡忧的脸。终于见到如月,江瑜下意识地一个大跨步就要上前,却被瞿崶伸臂一拦。   瞿崶语气轻飘,而其中的意味却让江瑜无法忽视:“诶,这么急做什么?”他也不回头看如月的方向,只是微微扬了扬手,钳制住如月的人立马对她拔枪相向!   一时之间,箭拔弩张——   眼前的形势让江瑜刹那间肝胆欲碎,他倏地拔枪对准瞿崶,扣住扳机的指骨因为太大的克制而泛白颤抖,怒吼道:“瞿崶你不要乱来!”   正中头顶的枪并未让瞿崶慌乱一分一毫,他似乎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嘲弄地笑道:“江瑜,你大可开枪啊!只不过,在你开枪的同时,你也将同我一样,永远地失去自己最心爱的人!”   进退维谷的境地恨不得要将江瑜逼疯。他最怕,就是瞿崶的生死罔顾!瞿崶这次既为报他的剿兵之仇、又为发泄积累了六年之久的失妻之痛,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移目与如月相视,她身上的麻绳、嘴上的胶布,她明明惊惧害怕到极点却强装坚强、强忍泪水的眸子,无不如烧到最赤红的铁条狠狠地烙在他心口!   “下不了手?”眼见江瑜双眼通红悲痛欲绝却又无计可施,瞿崶满意地笑了,“你的枪足够快到杀了我和他,但绝对没有快到能救下莫如月!知道么,最痛苦的,莫过于心爱之人已死,而自己,却必须独活。”   江瑜呼吸粗重,冷笑怒言:“哼,你的独活就是这般么!我这人最讨厌的,并非自己被人用枪指着,而是自己的太太被人用枪指着!杀不了孟广南却来动如月,这算什么!”   “非也、非也。”瞿崶胸有成竹的表情让江瑜心里一阵咯噔,果然,只听瞿崶继续道,“你大概不晓得,孟莹莹昨晚和朋友在咖啡店时突然离奇失踪了,现在,孟广南大概正在疯一样地找着呢!”   尽管方才已经模糊猜到,但当真正从瞿崶口中听到这件事时江瑜的呼吸还是猛地顿住了,有如一颗巨石沉沉地砸在胸口——那个向来古灵精怪的小丫头……   江瑜恨恨咬牙,狠厉肃杀之意染上双眼,胸口因为强忍的怒气而急剧地起伏:“瞿崶,你也别再兜圈子了!你说,到底要怎样才会放过如月?”   “至少,你也要先放下枪吧?”瞿崶侧头望着江瑜,似笑非笑。   喘着粗气,江瑜忍了再三,终于还是缓缓地放下执枪的右手,而身侧左手早已因狠狠捏成拳头而青筋突暴。   瞿崶满意地点点头,又朝后面招了招手,道:“把莫如月带近点!”眼见江瑜已经紧绷到极限,瞿崶笑意更浓,似是讥讽,又似是自嘲:“后悔攻打我军了么江军长?男人哪,总希望用权势和地位来证明自己,但这永远在膨胀的野心,也许就葬送了你一生的幸福……”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笑容中带着一丝狠决,“真想看看这位让江军长爱得如此深切的江太太,是不是犹如天仙下凡哪?”   他从八仙桌旁站起身,而那士兵也已然将如月带到了江瑜和瞿崶跟前。   士兵的枪始终对着如月,而如月此刻已浑身尘土,方才走过来时的挣扎让零散的长发半掩去了她的脸颊。绑缚让她无法挥开瞿崶伸过来的手,而嘴上的胶布更是让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江瑜从没有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无力!   心爱的女子就在跟前、就近在咫尺,他却除了紧扣枪机、分秒警戒,再不能做其他!任何的轻举妄动、行差踏错,都会让如月危在旦夕!   瞿崶的手已然拂到了如月的脸,他一把捏住如月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又猛地撕开了如月嘴上的胶布,正欲讥讽地说什么时,却见他陡然间脸色突变!   意料之外的变化来得太快,江瑜还不曾想得明白,只见瞿崶原本居高临下而淡然嘲弄的神色早已不见,此刻的他满脸不可置信,异常的激动让他的手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瞿崶的动作忽然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他微微俯下身,因为不敢相信,只是用食指的边侧无比轻柔地触了触如月的左颊,仿佛在确定如月的温度是不是真的一般。感觉到手指上传递过来的温度,有如失而复得的狂喜刹那点亮了他整个周身。瞿崶嘴唇抖得厉害,蠕动了好久才异常轻声地开口,似乎怕太大声会吓着如月,道:“韵离……韵离是你回来了么?我就知道,你肯定放心不下我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如月不及反应,因为他的食指触碰微微向后缩了缩头。而瞿崶亮到狂喜的眼神更是令她大气不敢出,噤声而防备地看着他。   不仅如月,身后举枪的士兵更是被瞿崶的突变愣得摸不着头脑,怔怔地刚开口说了一个“瞿”字便被瞿崶厉声打断:“瞿什么瞿!给我把枪放下,放下!”   瞿崶的厉色让士兵一愣一愣的,讷讷了几下才缓缓地垂下手。瞿崶的视线早已移开,此刻的他一心扑在了如月身上,已经根本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和事了。他连忙侧身到如月背后,一边开始替如月解开绑住手腕的麻绳,一边热切地说:“韵离,你看看这间屋子,还跟从前一模一样,我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那愣头愣脑的士兵不明所以,但聪敏如江瑜却是很快明白了:瞿崶将如月当成了他已经死去的爱人!也许是容貌的极度相像让瞿崶一时间意乱情迷,但这绝对不会维持太久……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   心下有了计量,江瑜悄然地重新拔出手枪,在其他人都未曾发觉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那士兵拿枪的右手和胸前就是“砰砰”两枪——   快、狠、准!   在那士兵应声倒地之际,江瑜迅速地一个侧身跨步,以最大的力气推开如月身侧的瞿崶,另一只手飞快地捞住如月的腰将她一把带进自己怀里。这一切一气呵成、迅猛突然,瞿崶再定睛时已是被推倒在地,而江瑜的枪,正再次指着他的眉心!   愤恨震怒和心有余悸仍旧凝在江瑜的眉间,他怒极反笑,冰冰冷道:“瞿崶,看你这么思念你的韵离,那就去陪她吧!”   说罢,揽住如月的胳膊微抬,让她的脸埋进自己胸口,而右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子弹直中瞿崶的眉心并贯穿他的后脑,血浆从脑后喷洒了一地!   见瞿崶终于倒地不再动弹,江瑜这才缓缓地放下枪,又忙大口地喘着气给如月松绑。    ☆、【拾捌】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   【拾捌】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痛惜地揉着她被麻绳缚红的手腕,江瑜的手指微微抖动,眼底漫过浓浓的心酸和不舍:“手还疼不疼?”不等她回答,手抚上如月满是尘土的脸颊,轻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江瑜咬牙切齿:“这个瞿崶,简直是个神经病!”   从瞿崶唤她“韵离”开始,如月就有些懵懵的,哪怕是此刻被江瑜有力而熟悉的臂膀拥在怀里眼里都还是一片茫然无措和惊慌恍惚。江瑜只觉鼻头一酸,轻轻地摩挲着如月的肩头,不住地说:“安安,没事了,都没事了……安安,我是木鱼,你的木鱼……”   良久,如月的视线似乎才慢慢地有了焦点,后知后觉的眼泪汹涌地蔓延开来,如月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般微微地缩动肩头,然而声音里却还是一片茫茫然:“木鱼……木鱼我好害怕,为什么总是要绑架我?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简单地生活,可是为什么连最平凡的幸福都好像是偷来的……”   她的眼泪、她的惊惧、她的话语,让他的心也不住的刺痛起来。   他动容地轻轻揽过如月,那样温柔,仿佛面对的是世间最宝贵易碎的珍品。似乎不止是给她安定,也在给自己安定,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目光坚定,如此柔声:“安安,都过去了,所有的所有都过去了。往后再不会有谁来打扰我们,下个礼拜等把悔之和念之都接过来,我们就团圆了。记得么,我说过,一家团聚,永不分离。”   “一家团聚,永不分离……”她喃喃,双眸里的神采终于逐渐清晰。她仰头凝睇江瑜的双眼,乌黑的瞳仁里头映着她小小的倒影。   如月微微点头,肩头终于不再缩偎,轻轻道:“好,你说过的,永不分离。”   见如月到底回过神来,不再惊惧茫然,江瑜自然是大喜过望,激动道:“对,我们会一起相守到老,看着儿孙满堂、承欢膝下。”说着又轻柔地带着如月微微挪步转身,“安安,我们回家,好不好?”   如月点点头,将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江瑜身上。江瑜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紧执住她的柔荑,带着她慢慢地向屋子大门口走去。   快到门口时,感觉到右腿边的旗袍裾角有点绊着自己,如月于是停下来弯腰拉了拉褶皱的旗袍下摆。正要起身时,余光却瞥到了身后一把被举得颤巍巍的枪——   却是方才被江瑜射击两枪倒地的士兵!他居然还不曾死,趴在刚刚倒下的地方,努力地用未伤的左手举起手枪。   如月脸色突变,几乎是出于本能,陡然之间浑身仿佛充满了劲,她张开双臂竭尽全力扑挡在了毫不知情的江瑜背后!   “砰!”   伴随着惊心动魄毫无预警的一声枪响,江瑜只听身后一声闷哼,似乎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喷洒了他一背!   江瑜根本不敢置信——他转过身一把接住正要向后倒的身躯,那样娇小而温软的身躯,此刻却汩汩地有鲜血朝外冒!一转头,他看到了不远处尽管已经失力却好像还在试图开出第二枪的士兵。   江瑜发指眦裂,如同一头狂怒的雄狮,举枪就开,“怦怦怦”连发子弹,一枪一枪如同雨点一般全都砸进那士兵的肉里!尽管他早已垂头断气了都不曾停下,江瑜似乎只会重复这样机械的扣动扳机的动作了,一直到枪里的子弹全数尽发只能射出空气,他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红着一双眼一把将枪摔掷!   恍恍惚惚地搂着如月,江瑜仿佛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地。   有一双无形的巨掌正在不留情地使劲捏着他的心,捏碎了都还不够,非要让他肝胆俱碎才罢一般!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抚过她腕上还残留的麻绳细痕。他摸得那样小心,恍若怕力气一重,她就会应声碎裂、她就会消失不见。然后,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小声而温柔:“安安,他们已经死了,全都死了,不会再来害你。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颗泪,从他眼角不易觉察地悄然滑落。   见她闭着眼苍白着脸,不启唇,他急了,微微摇晃她:“安安,你怎么不理我?方才你明明答应了的……”   一行的眼泪从脸颊一直流淌过下巴滴了下来,滴在了如月的脸上。也许是他眼泪滚烫的触刺,亦或是冰凉的触刺,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羽睫颤动,犹如瑟瑟的秋蝶。凝睇已经恍惚迷乱的他,她的泪水也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模糊了视线里他的容颜。   颤抖着没有丝毫血色的唇,她努力扯出口型:“对不起……”   他不接受,他压根无法接受!   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如月用尽最后的力气抚上他已满是泪痕的颊:“和你相守过,为你而死,我一点都没有遗憾……木鱼,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今生缘,但求……来世再续。”   “我不答应!这一世还没有过完,何谈来世!”他踉踉跄跄地直起身,紧紧地将如月抱起来,“我真是糊涂了,去医院,现在就去医院……”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然而如月见他这般的模样,虽然感觉累极,好像整个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却还是强撑睁着眼,气若游丝,不依不挠:“木鱼,好好活下去,你必须答应我……江瑜!”   她的体力已经再支撑不下去了,江瑜顿住了脚步,注视着怀里那双焦急而逐渐光彩涣散的眸子,用力地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滴。   终于,在她愈来愈涣散而急切的眼神下,他咬牙,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他的应允,她终于放心了,唇边微微绽放出一朵浅笑,慢慢地闭上了眼。   就好像从前的那么多次,她在他身边躺下,浅笑吟吟,睡得香甜。等睁开眼之后,又是一个新的艳阳天。   悲恸的泪仿佛不会停止一般地从他眼角往下淌。他再也站不动了,弓身倚靠在门框边,紧紧地搂着她,用自己的脸颊去轻蹭她的。颊边传来的温度让他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如月只是睡了,只是因为累极而睡着了。   明天,等她睡饱了,还会再醒过来的。醒过来,她顾盼生姿,对他巧笑倩兮,和他温柔说话,给他忙活炖汤。   “安安,我们等下就回家……这江山这天下,我都不要了……我们回双梅老家,养点鸡鸭种点菜,过一世最平凡的日子,好不好……”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瞿崶方才的话,此刻应证得让他痛不欲生。因为他攻打瞿崶,才会令瞿崶对此因仇生旧恨。是他意欲一扫重庆的野心害死了如月,也葬送了他自己一生的幸福!   他从没有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的要强、恨自己的位置、恨自己的野心……   昏黄的夕阳覆盖了整片苍穹。   瞿崶的这座屋子,突兀地矗立在荒凉的立方山坡之上。   他就这么抱着她,倚立于杂草丛生的白墙灰瓦之下,倚立于仓皇昏暗的滚滚红尘之下,倚立于茕茕孑然的生死相依之下。   夕阳,将他抱着她的影子拉得格外空旷。长长的斜影,永远的依偎。   世界这么大,天那么高远,地那么广阔,而他和她只是天地间的一个小点。高了远了,甚至连小点都消失不见。   慢慢地,起风了。   山坡上荒远的大风吹扬了她的长发,落到了他的肩头,和他的短发彼此相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终于扣盖下来的黑暮,彻底吞没了他和她。      十年后。   今天的阳光很明媚,冬日里,很少会遇见这样的晴朗的天气。江瑜穿着一身灰色的毛衣,独自一人坐在如月从前经常悠闲地度过一个下午的读书时光的庭院里。   这十年里,他早已不再做军长了。自己做着不大也不小的生意,维持这家里头所有的生计。白发人送黑发人,莫世明当初得知消息时差点就大病不起,即使后来好了,人也苍老了十岁。江瑜将儿女和岳丈接来了重庆,一家团聚。   但这样的团聚里,再没有了从前那温软可人的身影。   因为还有年事已高的岳丈,还有年纪尚幼的儿女,还有……他曾经对如月的应允,所以,他努力地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只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才风华正佳的年纪里,他却已经两鬓斑白、早生华发。现在的江瑜,很少会露出笑容了,似乎只有和儿女们在一起时,凝望着念之越来越和如月相像的脸庞,露出淡淡久远而遥思的笑意。   今天,莫世明带着悔之和念之回双梅老家去看看了。   而他,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离开这充满了和她曾经的欢声笑语的地方。   江瑜慢慢站起身,缓缓地走向里屋。   尽管过去了十年,然而太重的记忆,始终清晰如昨。   厨房里,留下她曾经为他洗手做羹的倩影。那个时候的她巧笑倩兮,因为第一次不太会炖汤而冲他吐吐舌头。   他转到沙发旁。   她很喜欢整个人都窝在沙发上,倚靠着他,一边眼亮如辰一边抬头说:“木鱼木鱼,快将我的活动靠枕送过来!”——他的胸膛,就是她的活动靠枕。   继续往上走,他来到书阁。   书阁是如月除了庭院外最喜欢的地方。有一回他回来晚了,半夜才到家,而她也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直到他轻轻将她抱起,她才睁开惺忪朦胧的睡眼迷迷糊糊道:“木鱼,你回来了啊……”   到最后,他终于跨进了他和她的卧房。   卧房的梳妆台,他曾经好几次为她绾青丝;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她喜笑颜开地用他送的檀木香片扇子为他扇风;而那张柔软的床,又曾经度过了多少温柔的夜晚……   少了一个人的陪伴,整个卧房大得让他心慌。身侧不再有另一道温热的呼吸,半夜里醒来,手臂所伸空空荡荡,再也揽不到从前最爱往他怀里钻的她。她总是会在午夜梦回时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拼命呼唤,却永远只留下慢慢消散的雾影。   她的骨灰被他用青花瓷坛保管好,就放在床边,和她从前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那本日记已经被他翻过千万遍了,边角早已磨黄,而里面的内容他也早已烂熟于心。她把他们之间的一点一滴都记录了下来。他从中一一体会从前她的雀跃或是失望、欢喜或是震惊。   她说,江瑜,我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景。天地间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茫茫人海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就是那么巧,遇见你。   第一眼望进你湖水一般的眸子起,我就知道,我躲不过了。你是我今生的劫难,透明劫。而我,甘之如饴。   我记得你最爱吃的菜,记得你最爱的一支笔,记得你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我喜欢看你走路的样子,总是那样飒爽,永远是军人的风范;我喜欢听你说话的语气,温温热热的洒在我耳畔,甜到心底;我喜欢睇你笑时的模样,总是那样戏谑,唇角一勾,就轻轻巧巧地勾走了我的心。   以前和你赌气躲起来,你总是笑笑:“若是有心,自然会找到。”   林霍堂的事情之后,大病初愈,你注视着我,目光那样缱绻,深如大海。你告诉我,失去,才知珍惜。失去了你,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再多的女人再多的金钱和权力都填补不了!方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第二个莫如月。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世上,从来都不会有第二个莫如月。   这是我听到过最动人的一句话。质朴,却是你心的声音,真挚得不含一丁点杂质。   她说,我想你就这么牵着我的手,一直到我们老去,到子孙满堂,都这么紧紧地牵握在一起,永不放开。我从不想要多么阔绰的生活、显赫的地位,只想和你做一对平凡夫妻,柴米油盐,细水长流。   日记本里还有一张相片,那是江瑜夹放进来的。还是初遇时的年纪,相片上的两个人,男子高大,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女子可人,巧笑倩兮地偎在男子身畔,云楚月熙。   江瑜把相片重新夹回日记本里,合上本子。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她的日记本,她写的字条,她的水钻耳环还有流苏发卡,以及他送给她的那把檀木香片扇子。他拿来一只铁皮大盒子,将这些物品都一一放好,然后盖上盒盖,端放在床头柜上。   摩挲着从前如月最爱穿的那件旗袍,湖水蓝提纹绣花的旗袍。他将旗袍缓缓地抱在胸前,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他忽然把自己身上的毛衣脱了下来,套在了那件旗袍的外头,就好像,他和她,紧紧相拥。   抱起如月的骨灰瓷坛,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瓷壁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凉。   他能感觉到的,都是如月的体温。   好似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放孔明灯,草地空旷,她就在他身边欢呼雀跃。后来,他刮过她的鼻头,也向她伸出手。干燥、温暖的大掌,包裹住了她小小软软的柔荑,将她的体温,传递到了他手心。   天地都是一片漆墨,包括他和她,或许都是黑白胶片上被定格了的两点。   而在这样的一片黑白中,孔明灯,越飞越高,成为全部墨色中,唯一的光亮。      没有人知道是怎样发生的,那座坐落在半山腰的官邸,漫天大火连烧了一天一夜。再没有人见过江瑜和莫如月,只留下各种揣测和传说,流于后世。   他到底还是撑不下去了,违背了对她的应允。   终于体会到当初瞿崶所说过的话,最痛苦的,莫过于心爱之人已死,而自己,却必须独活。那样蚀骨的孤独和铭心的思念,痛苦得快要将人逼疯。   人生路,路迢迢,自古英雄多寂寥。若一朝看透了,一身清风,又争多少。   他愿,来世,允她一个平凡的男子,一辈子细水长流,不离不弃。    ☆、【尾声】   【尾声】   看完日记的最后一个字,景月早已泪流满面。江醒何默默地将她揽入怀中,无声地安慰她。   她抽泣着将日记本放回那只焦黑剥落的铁皮盒子里,一时间思绪万千。   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做那些梦、为何想要来重庆,又是为何会在看到这座废墟时心会“怦怦怦”跳得仿佛要跃出来一样——   这是怎样的因缘际会,江瑜和莫如月,竟然就是江醒何和自己的前世。   若是从前有人告诉景月这世上真的有生世轮回,她也许会笑那人痴傻。但当前世的那些记忆随着日记的翻看而慢慢地回到她脑中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接受。   江醒何也是红着眼眶,默默搂着怀中的景月,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前世,我到底还是对不起你。”   “江……江醒何,”不太习惯唤他这一世的名字,景月赧然浅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况且,前世已经过去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生,我们有这么多的年岁,不是吗?”   喉头依然紧,他说:“对不起,到最后……我没有能够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   景月转头微笑:“硬是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了那么久,该说对不起的人,其实是我。”   相视而静默,良久。   他终于弯唇笑了,感慨道:“真没想到,日记本、照片、檀木香片扇子,竟然什么都还保存地这么完好!”   “是啊,简直就像一个奇迹——不,这一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景月抹干泪,拾起旁边的那张字条:正是前世她留下的,上头是她清秀的字迹:“木鱼,今天又晚归,我已经不高兴再同你说这个话题了,却又没法子生你的气。谁叫……我爱你呢!”时隔这么久,纸张早已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   他取出盒底的相片——泛黄老旧的黑白照,玉树临风的他揽着笑逐颜开的她。   江醒何低喃:“从前,哪怕是分开的那四年,这张照片我一直都不离身的……”   “这是前世的我们……和现在长得一点都不像。”景月凑过来,吸吸鼻头巧然一笑。   听到她的话,他也不由笑起来:“对,一点都不像。这一世的你比从前美多了。”   “你——”   多么熟悉的招牌动作啊!那戏谑的笑意,微勾的唇角。景月心里一阵小鹿乱撞,脸颊慢慢添上几许红霞,瞪他一眼:“油腔滑调!”   “哪里油腔滑调了?”他将照片放回去,很是委屈,“就算油腔滑调,也只对你一个人,独家专属!”   “花言巧语……”尽管心底早已乐开了花,景月却不放过江醒何,“老实招来,这一世在遇见我之间,你骗过多少纯真少女了?”   “冤枉啊!我发誓,你绝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他竖白旗,举手发誓。   见他这样认真中又带着狡黠的模样,景月忍俊不禁,终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良久之后。   她偎在他怀里、偎在她的“活动靠枕”上,他轻轻抚上她的额发,下巴顶着她的头发,低低道:“安安,我们都把前世忘了好不好?今生,重新来过。”   俄顷,她温柔笑:“好,重新来过。你不离,我不弃。”   不离不弃。   这是她和他,跨越两世的风风雨雨,仍旧不变的承诺。      走出官邸废墟,他们没有带出一样里头的东西。   华灯初上,夜色朦胧。   江醒何牵着景月的手,走往下山的方向。一路上,万家灯火,远处的车流如同一条闪烁光芒的链子,川流不息。晚风吹扬他的衬衫衣角,翩飞她的长发。   江醒何勾唇一笑,转头道:“我们……重新来认识彼此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这……可是我们的初次见面哦!”把玩着帽子上的小绒球,景月欢雀呼应。   他微微弯腰,做出一个西方行礼的动作,灼灼的目光在夜色中那样明亮:“同学你好,我叫江醒何,F市人,今年21岁,无桃花史,无婚姻记录,性格纯良正直,新好男人一个。很荣幸认识你。”   景月听得笑得打跌,前俯后仰地攀着江醒何的胳膊,眉眼都是浓浓的笑:“哪有你这样的自我介绍?早把人吓跑了!”   “怎么会?”他挑眉,似笑非笑,“全都吓跑了,就只剩下你一个,多好。”   景月的脸又是一红,华灯下眼波潋滟流转,撅嘴道:“算是晓得你了,这一世总是花言巧语的家伙……好吧,接下来轮到我了。”   她乌亮的眼珠子转了转,想想后笑得贼兮兮,决定配合江醒何:“大叔你好,我叫景月,C市人,今年20岁,桃花多得数不清,不过目前暂无婚姻史。美食大王,懒女孩一枚,认识你,算是有点开心吧!”   话音刚落江醒何的大掌就伸过来了,轻捏景月白皙的脸蛋,装作磨牙说道:“好你个景月,竟然跟我唱反调……别跑!喂,你给我停下来!”   几秒之间景月早已跑得如一尾水中鱼一般,倏地蹿到了好几米开外,双眼亮晶晶地回望着江醒何,边笑边跑。   “来追我啊……哈哈哈,你肯定追不上!”   她和他的一串串笑声,是初春的山头最亮丽的风景线。   暗香,浮动。隐隐约约听到有歌声飘过来,似乎是周迅的那首《爱恨恢恢》,和着她的笑声他的说话声,入耳却格外清晰。   略带沙哑的歌声,正是应景。   “宁愿时间放过我的眼,把你看成墓碑。还是想起残缺的回忆,曾经让我完美。   以为相逢,流下不相识的泪,无情如流水,只是忘了你是谁,难忘你是我的谁。   宁愿牺牲忘情的道行,在你面前崩溃。还是选择枯木的坚强,把那春草摧毁。   宁可吹起凋谢的夏花,还是如秋叶静美,难道不懂得绝情,感情就没有枉费。   就算不再见,都再会,面目非全非,有些恨,挫骨扬灰不后悔;   给我一万年,一两岁,也都无所谓,有些爱,逃不出天网恢恢。   就算不再会,我都会,越睡越憔悴,你的笑,是我梦中旱天雷。   给我一万年,万万岁,参透了错对,你一来,我依然插翅难飞。”   有些爱,逃不出天网恢恢;给我一万年,万万岁,参透了错对,你一来,我依然插翅难飞。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终究,江月照君来。    ☆、【后记】   【后记】   在我印象中,民国的爱情故事,总是凄美而绝然。   我很喜欢自己笔下的人和事。在我心里,他们不仅仅是虚构出来的人物,也许就是过去曾真正存在过的鲜活生命。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对于他们的前世结局感到不满,但我总觉得,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林霍堂的死、周围人的虎视眈眈、江瑜的事业心和如月心里隐隐的担忧,他们,终究是无法相伴到永远的。   所以我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不再有外境的因素,他也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男子,能够给她想要的细水长流。   希望你们能喜欢这本书,喜欢这个故事。   也许我的笔触还很稚嫩,但有你们的鼓励,我会不断地前行。   愿,我们能在下一个故事中相遇。      夏云锦   2011年10月12日 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zaxsw.org/ 或书本网(www.bookben.cn) .com)